第一節：阿忠神秘消失
我從客戶檔案裡查到阿忠的部份資訊，發現這個人叫陳孝忠（真名假名也搞不清），男，出生於一九八二年三月，福建福清人。曾經到過世界很多地方，也不是第一次入境美國，不過每一次都是換了不同的名字。這個人有中國和拉美的厄瓜多爾兩國國籍，在那個混亂不堪、腐敗嚴重的國家“結過婚”，還有生意。可能該國的身份就是通過“結婚”拿到的。陳孝忠在律師樓辦身份的時候，並沒有如實介紹自己的這些情況，因此移民局問話過程中，被發現律師樓給他填的表格跟實際情況有很大出入。比如，表格上說他是第一次出國，第一次偷渡來美國，但是移民局背景調查的結果卻顯示，他一九九九年就離開了中國，此後又回去過。他還到過日本、歐洲和拉美等很多國家，二〇一二年十二月在墨西哥被抓，關了一個月後被保釋，然後神秘失蹤，不久出現在美國。阿忠在移民官的淩厲攻勢下，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表格存在虛假，由此他被以欺騙美國政府為由拒絕得到庇護，進入移民法庭的遞解聽證程序。
阿忠這種情況在福建移民中不是個別現象，很多人的客戶資料裡都存在虛假資訊，但進入法庭遞解程式之後，卻不見得都會被法官拒絕，並遞解出境。由於他們入境美國後又參加了所謂的“民主運動”，公開到中國的駐外使領館示威，還在互聯網上發表攻擊中國政府的文章，又確實存在著回國後被迫害的可能性，這就讓美國法官很為難。為此有些法官發明瞭一種辦法：既不批准政治庇護，也不立即遣送回國，而是頒發一種A10卡，允許這種人假釋入境，在美國打工，生活，但是不能申請福利，不能申請家屬來美，本人也不能離開美國，一旦離開美國，就不再被允許入境。阿忠這種情況，一般符合取得A10卡的條件，可以留在美國。可是我所在的律師樓助理鄭小嬌小姐找他組織材料準備上庭的時候，卻突然發現聯繫不上了。這個人神秘失蹤，好像人間蒸發了一般。
我把這個情況告訴了老張，老張並沒有感到意外。
“能不能找找介紹他去律師樓辦身份的人？這個人可能會有一點線索。”老張說。
經老張一提醒，我立刻想到了陳偉林，阿忠的叔叔，也是老謝那個組織的“常委”，就是他介紹阿忠給我們律師樓的。
陳偉林也是福建的偷渡客，來到美國十幾年了，一直沒有身份，身上還背著遞解令。他不知道通過什麼路子搞了個汽車駕照，在美國照常做生意。他一直還在不停地申請開案，也就一直在民運團體裡面當著“常委”。在美國，駕照跟身份證一樣，除了不能離開美國、不能申請家屬、不能申請福利之外，跟綠卡也沒有多少區別。陳偉林雖然是非法居留的“黑人”，但日子過得其實很滋潤。
我約陳偉林在法拉盛39街的名都茶餐廳見面。陳偉林四十多歲，人高馬大，剃著光頭，夏天光著膀子還能看到雙臂上的刺青，是兩條張牙舞爪的黑龍。聽說在華埠，這種刺青是某種在“幫派”的標誌，福建移民在美國呆久了的，大都身上有這種刺青。不過陳偉林對我很客氣，他沒什麼文化，對我這種“文化人”天生具有一些敬畏，更何況為了他的案子，我也沒少費心，日子久了，交情頗深。
紐約的早茶跟廣東、香港差不多，說是喝茶，其實以吃為主。陳偉林還是像往常一樣，搶著點了好多小菜、甜點，搶著買了單。我也不客氣，直截了當問他：“你那個侄子阿忠最近在幹什麼？跟你有沒有聯繫？”
陳偉林的眼裡閃過一絲驚慌：“沒見他呀，你找他幹嘛？”
我感到陳偉林很可能知道，可是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不肯痛快告訴我。故意若無其事地說：“他的案子馬上要上庭了，很多材料還沒有搜集，律師樓老闆讓我找他，但總找不到，我還以為你能聯繫到他呢。你要是也聯繫不到他，他的案子只能關了。”
把案子“關了”就是由律師申請法官，將某人的政治庇護申請案關閉，申請人自願離開美國。如果繼續滯留，法官就會不經審理直接下達驅逐令，各地的移民官員都會根據驅逐令逮捕申請人，並送上遣返的飛機。這種結果對當事人是十分不利的。
聽了我的話，陳偉林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問：“老兄，根據你的經驗，我侄子這個案子還有點希望？”
“不上庭試試你咋知道沒希望？”
陳偉林沉吟了一番，吞吞吐吐說：“前些日子，阿忠跟我嘀咕，說他在移民局問話的時候被移民官揭穿了，承認自己撒了謊，美國人最恨撒謊的，因此上庭恐怕也沒戲。你們律師樓的鄭小姐也說，阿忠恐怕只能拿A10卡。但是你知道，對我們這種人來說，A10卡沒啥用處。我們是走南闖北吃天下飯的人，拿了那種鳥卡，又不能回國，有什麼意思？白浪費錢。”
從陳偉林的這段話可以聽出來，阿忠跟他最近仍然有接觸，因為辦綠卡無望才決定“神隱”。
“老陳啊，你也是老紐約了，怎麼也跟著犯糊塗？阿忠跟律師樓簽的是大包協議，拿下綠卡才交錢，拿不到綠卡一兩銀子都不用掏，怎麼是白浪費錢？這個風險其實是讓律師樓承擔了，你們為何要白白放棄？”
陳偉林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說：“在這裡說話不方面，走，到我店裡去喝茶，咱們一邊喝一邊聊，我那裡剛剛從國內捎來了大紅袍，正想給你送去呢。”
大紅袍是福建名茶，給陳偉林做身份這麼久他都沒捨的，這不過是陳偉林送順水人情，我裝著感動不去說破，跟著他上了車，去了他在布魯克林開的茶餐廳。
在車上，陳偉林道：“老兄，我這車上沒人，安全，跟你說實話，阿忠可能不在國內。他最近跟道上的朋友出了點事，被老闆安排出去躲一躲。可在這節骨眼兒上他又要上庭，如果不上庭就會被遞解，又要面臨我的命運。這事真他媽糾結！老兄啊，你們根本體會不到我們這些沒有身份的人在美國是個什麼滋味！”
“理解理解，不理解你們我就不跑這個腿了。案子贏了，賺了錢也是老闆的，跟我一毛錢關係沒有。”
老陳晃著光腦袋直點頭。
“你們有這種顧慮咋不早告訴我呀，我可以給他延庭啊。”
“怎麼辦延庭？他自己不用親自到法庭去見法官？”
“法官還是要見的，但是時間很短，也就幾分鐘。主要是需要律師把延庭的理由跟法官說清楚，爭取法官批准。”
“可是他現在厄瓜多爾，回不來！怎麼見法官？”
“你怎麼能讓他出境？他出了境就等於放棄了政治庇護！你啊你，也是老江湖了，怎麼幹這種孩子事？”
陳偉林見我著急，反而輕鬆地笑了：“這個不大緊，他出境用的都是假證件，跟沒出一樣。移民局根本查不到。”
我很驚訝：“你這個侄子還有這等本事？”
“我們的老闆有本事。實話跟你說吧，我和阿忠都是在幫的人。幫上的大哥本事通天，我們去墨西哥或者中南美洲，跟北屋去南屋差不多。”
“那你乾脆讓他回來一趟，不就完了？”
“大哥，”陳偉林車一抖，车子晃了一下。
“我都跟你說了我們是在幫的人，幫上的規矩，我們的命都是大哥的，哪裡有自己的自由？想出去就出去想回來就回來？”
“那麼，你告訴我他在哪裡吧，我去找他簽個要求延庭的聲明書。你看如何？”
“我跟幫上的大哥請示一下，如果可行的話，老兄的旅費我來出！”
我從客戶檔案裡查到阿忠的部份資訊，發現這個人叫陳孝忠（真名假名也搞不清），男，出生於一九八二年三月，福建福清人。曾經到過世界很多地方，也不是第一次入境美國，不過每一次都是換了不同的名字。這個人有中國和拉美的厄瓜多爾兩國國籍，在那個混亂不堪、腐敗嚴重的國家“結過婚”，還有生意。可能該國的身份就是通過“結婚”拿到的。陳孝忠在律師樓辦身份的時候，並沒有如實介紹自己的這些情況，因此移民局問話過程中，被發現律師樓給他填的表格跟實際情況有很大出入。比如，表格上說他是第一次出國，第一次偷渡來美國，但是移民局背景調查的結果卻顯示，他一九九九年就離開了中國，此後又回去過。他還到過日本、歐洲和拉美等很多國家，二〇一二年十二月在墨西哥被抓，關了一個月後被保釋，然後神秘失蹤，不久出現在美國。阿忠在移民官的淩厲攻勢下，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表格存在虛假，由此他被以欺騙美國政府為由拒絕得到庇護，進入移民法庭的遞解聽證程序。
阿忠這種情況在福建移民中不是個別現象，很多人的客戶資料裡都存在虛假資訊，但進入法庭遞解程式之後，卻不見得都會被法官拒絕，並遞解出境。由於他們入境美國後又參加了所謂的“民主運動”，公開到中國的駐外使領館示威，還在互聯網上發表攻擊中國政府的文章，又確實存在著回國後被迫害的可能性，這就讓美國法官很為難。為此有些法官發明瞭一種辦法：既不批准政治庇護，也不立即遣送回國，而是頒發一種A10卡，允許這種人假釋入境，在美國打工，生活，但是不能申請福利，不能申請家屬來美，本人也不能離開美國，一旦離開美國，就不再被允許入境。阿忠這種情況，一般符合取得A10卡的條件，可以留在美國。可是我所在的律師樓助理鄭小嬌小姐找他組織材料準備上庭的時候，卻突然發現聯繫不上了。這個人神秘失蹤，好像人間蒸發了一般。
我把這個情況告訴了老張，老張並沒有感到意外。
“能不能找找介紹他去律師樓辦身份的人？這個人可能會有一點線索。”老張說。
經老張一提醒，我立刻想到了陳偉林，阿忠的叔叔，也是老謝那個組織的“常委”，就是他介紹阿忠給我們律師樓的。
陳偉林也是福建的偷渡客，來到美國十幾年了，一直沒有身份，身上還背著遞解令。他不知道通過什麼路子搞了個汽車駕照，在美國照常做生意。他一直還在不停地申請開案，也就一直在民運團體裡面當著“常委”。在美國，駕照跟身份證一樣，除了不能離開美國、不能申請家屬、不能申請福利之外，跟綠卡也沒有多少區別。陳偉林雖然是非法居留的“黑人”，但日子過得其實很滋潤。
我約陳偉林在法拉盛39街的名都茶餐廳見面。陳偉林四十多歲，人高馬大，剃著光頭，夏天光著膀子還能看到雙臂上的刺青，是兩條張牙舞爪的黑龍。聽說在華埠，這種刺青是某種在“幫派”的標誌，福建移民在美國呆久了的，大都身上有這種刺青。不過陳偉林對我很客氣，他沒什麼文化，對我這種“文化人”天生具有一些敬畏，更何況為了他的案子，我也沒少費心，日子久了，交情頗深。
紐約的早茶跟廣東、香港差不多，說是喝茶，其實以吃為主。陳偉林還是像往常一樣，搶著點了好多小菜、甜點，搶著買了單。我也不客氣，直截了當問他：“你那個侄子阿忠最近在幹什麼？跟你有沒有聯繫？”
陳偉林的眼裡閃過一絲驚慌：“沒見他呀，你找他幹嘛？”
我感到陳偉林很可能知道，可是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不肯痛快告訴我。故意若無其事地說：“他的案子馬上要上庭了，很多材料還沒有搜集，律師樓老闆讓我找他，但總找不到，我還以為你能聯繫到他呢。你要是也聯繫不到他，他的案子只能關了。”
把案子“關了”就是由律師申請法官，將某人的政治庇護申請案關閉，申請人自願離開美國。如果繼續滯留，法官就會不經審理直接下達驅逐令，各地的移民官員都會根據驅逐令逮捕申請人，並送上遣返的飛機。這種結果對當事人是十分不利的。
聽了我的話，陳偉林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問：“老兄，根據你的經驗，我侄子這個案子還有點希望？”
“不上庭試試你咋知道沒希望？”
陳偉林沉吟了一番，吞吞吐吐說：“前些日子，阿忠跟我嘀咕，說他在移民局問話的時候被移民官揭穿了，承認自己撒了謊，美國人最恨撒謊的，因此上庭恐怕也沒戲。你們律師樓的鄭小姐也說，阿忠恐怕只能拿A10卡。但是你知道，對我們這種人來說，A10卡沒啥用處。我們是走南闖北吃天下飯的人，拿了那種鳥卡，又不能回國，有什麼意思？白浪費錢。”
從陳偉林的這段話可以聽出來，阿忠跟他最近仍然有接觸，因為辦綠卡無望才決定“神隱”。
“老陳啊，你也是老紐約了，怎麼也跟著犯糊塗？阿忠跟律師樓簽的是大包協議，拿下綠卡才交錢，拿不到綠卡一兩銀子都不用掏，怎麼是白浪費錢？這個風險其實是讓律師樓承擔了，你們為何要白白放棄？”
陳偉林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說：“在這裡說話不方面，走，到我店裡去喝茶，咱們一邊喝一邊聊，我那裡剛剛從國內捎來了大紅袍，正想給你送去呢。”
大紅袍是福建名茶，給陳偉林做身份這麼久他都沒捨的，這不過是陳偉林送順水人情，我裝著感動不去說破，跟著他上了車，去了他在布魯克林開的茶餐廳。
在車上，陳偉林道：“老兄，我這車上沒人，安全，跟你說實話，阿忠可能不在國內。他最近跟道上的朋友出了點事，被老闆安排出去躲一躲。可在這節骨眼兒上他又要上庭，如果不上庭就會被遞解，又要面臨我的命運。這事真他媽糾結！老兄啊，你們根本體會不到我們這些沒有身份的人在美國是個什麼滋味！”
“理解理解，不理解你們我就不跑這個腿了。案子贏了，賺了錢也是老闆的，跟我一毛錢關係沒有。”
老陳晃著光腦袋直點頭。
“你們有這種顧慮咋不早告訴我呀，我可以給他延庭啊。”
“怎麼辦延庭？他自己不用親自到法庭去見法官？”
“法官還是要見的，但是時間很短，也就幾分鐘。主要是需要律師把延庭的理由跟法官說清楚，爭取法官批准。”
“可是他現在厄瓜多爾，回不來！怎麼見法官？”
“你怎麼能讓他出境？他出了境就等於放棄了政治庇護！你啊你，也是老江湖了，怎麼幹這種孩子事？”
陳偉林見我著急，反而輕鬆地笑了：“這個不大緊，他出境用的都是假證件，跟沒出一樣。移民局根本查不到。”
我很驚訝：“你這個侄子還有這等本事？”
“我們的老闆有本事。實話跟你說吧，我和阿忠都是在幫的人。幫上的大哥本事通天，我們去墨西哥或者中南美洲，跟北屋去南屋差不多。”
“那你乾脆讓他回來一趟，不就完了？”
“大哥，”陳偉林車一抖，车子晃了一下。
“我都跟你說了我們是在幫的人，幫上的規矩，我們的命都是大哥的，哪裡有自己的自由？想出去就出去想回來就回來？”
“那麼，你告訴我他在哪裡吧，我去找他簽個要求延庭的聲明書。你看如何？”
“我跟幫上的大哥請示一下，如果可行的話，老兄的旅費我來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