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T: 潘光旦：北中国与南中国
潘光旦 历史与秩序 2022-06-27 08:30 Posted on 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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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的中国有许多大可注意的特点，其一是南方和北方的大相悬殊。从这种大相悬殊的情境中，似乎可以看出自然淘汰在中国北方害多利少的影响来，并且可以看得很清楚。因此我想详细的解释一下。在解释的当儿，我们也可以寻出种种事实来，多少和有回环性的全部中国历史有些关系。
中国的事情，从西方人眼里看来，往往有些奇特，如今南方和北方的悬殊性，也是奇特不过的。南北情境不同，原是人文地理学上常有的事，所以不同的情状，各地也大致相似，但是中国的恰恰和普通所见的相反。通常同一地域之内，大抵纬度数目低一些的部分的人文进步要比高一些部分的稍逊一筹。换言之，就是离开赤道较远的要比较近的占便宜。所谓较远，当然也有限制，气候严寒、生活艰苦的地方便谈不到人文，更谈不到进步。这种纬度数目的大小和人文进步的迟速的关系，在欧洲、亚洲西部、印度和北美洲都可以看出来。其在南半球，也是如此，南美洲人文领袖的国家要推阿根廷和智利，在斐洲，便推南斐诸邦。
但是中国的人文状况，却是进步在南，而比较不进步在北。就全世界而言，除了西洋人新近移殖的若干地段外，其他在赤道南北二十五度以内各地的人文进步，似乎没有一处可以比得上南中国的。只此一端，便足以证明中华民族确是世界上最有能力的一个民族了。但是从北纬二十五度以北，尤其是在三十五度至四十度之间，那种人文凋敝的情形，除了亚细亚洲的中部以外，恐怕在全世界上也寻不出一个敌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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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光旦（右）在鄂西长阳与当地古稀老人座谈
中国人自己很早就看出南方和北方的不同。他们自己说，南方人喜欢远游，容易采取新的见解，求智识的欲望很深切，容易受人劝导，风俗习惯富有流动性，做事很有火气，他们的政治思想和政治手腕倾向急进的一方面。北方人的品格恰好相反，他们爱家，情愿困守田园，不容易采取新的见解，很有决心和毅力，主意一经打定，谁都动摇他不得，风俗习惯富有固定性，做事很慢，但很有耐性，他们的政治思想和手腕倾向保守一方面。和中国人不大有好感的人便说，南方人很聪明，但是易于感情用事，不稳健，靠不住，甚或情令智昏，忘其所以，北方人却是蠢到一个不可名状的地步，但是比较诚实可靠。
这一番话，不管说好说歹，都有几分真理；凡是仔细研究过中国的人，也大都可以见到。1911年的革命起自南方，满洲皇帝被迫退位，也是南方人的力量。一般的中国人对于公众的责任心本来极端的薄弱，因为责任心薄弱，所以就绝对不宜采用民主性质的政治方式。但是革命的结果居然把民主式的政府生吞活剥的建设了起来。这又是南方人做的事，这是他们急进的趋向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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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军在都督府门口合影
中华民国军政府鄂军都督府成立
1911年10月11日
中国人的公众责任心当然不是完全没有，但是所有的一些，只有在南方可以看见，至少是在南方人中可以看见。但是中国北方却始终拥护着旧局面。北方人起初运动复辟，复辟不成功，就把民主政治转变成极端保守的寡头政治，政权完全归少数武人掌了去。用西方的标准来打量，就在中国南方，保守性也未尝不重，但比较起中国北方来，却已大不相同了；我们的观察本来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如此我们也就可以说，南方人比较富裕，比较奢华，比较好逸恶劳，比较喜欢声色货利，比较慷慨，也比较不修边幅；北方人比较穷苦，比较省俭，比较严谨、不放肆，比较吝啬，行检也比较整饬。但这许多字眼，都要根据了中国文化的背景来体会，不能用西方文化的背景来胡乱估量。
中国南北两部的相反，有许多方面可以观察到。例如南方人，尤其是广东人及其他东南沿海的福建人和浙江人，都喜欢远游。总算起来，他们前后到新加坡、马来诸邦、爪哇、台湾、美洲和其他外国的不下数百万人。北方人也不无移殖的行为，但移向之地只限于满洲蒙古两处，严格讲来，实在算不得移殖，因为满蒙都属中国的版图，并且移殖的人时常回到家乡，没有打算在满蒙成家立业。南方远游的人，大率在国内外经营着很大的工商业，北方人却很少有这种情形。马来半岛、爪哇、台湾和其他东印度岛邦的实业钜子有许多是中国人，他们经营着大规模的蔗糖、树胶（即橡皮）、茶、咖啡等种植业；他们也有在锡矿、糖厂和其他大工业里投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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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富有的华人孩子穿着中国与东南亚传统服饰
19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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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来西亚槟城中国福州风格的寺庙
19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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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加坡卖饼干甜点的中国小贩
1900年
我前在上海的时候，遇见过一个商界里的人，他所和我谈起的经验，很可以做我们上文一番议论的见证。他生在广州附近，十四岁的那年，独自一个人跨海到澳洲去，口袋里只有预备零用的一镑钱。他在澳洲做了二十五年生意，但始终觉得澳洲不是他久留之地，因为无论他的营业怎样发达，澳洲的商人总不给他相当的尊崇与和平的待遇，就因为他是一个中国人。所以最后他回到中国来，另外设了一个大商号，专和外国顾客交易，信用非常之好，名声也就很大，他所卖的货，中西部都有，品质道地，价钱公道。初开办的时候，他聘任重要的帮手，如同各部主任等，大都不问地理上的来历，随才任用，大约广东籍的与江浙籍的各居一半。但是后来人选上逐渐发生调动，到了现在，广东籍的竟占了不止一大半。
为什么呢？因为据他说广东人的能力比江浙人要强，而可靠的程度至少也不亚于江浙人；严格说来，这两处的人都不能算十分诚实，这不过是比较的罢了。讲起诚实这一层来，倒要推山东人他们比广东人上海人都强。但是为什么这个商号里，不雇用他们呢？因为他们太迟钝，太不善应付。这位商人自己是商界中的一个成功者，他完全能运用西方商业上货品一律和交易公平的原则，但是对于别的中国人他就不肯轻易置信，因为他最后对我说，中国人做事，除了他个人可以得到的利益外，再也不关心到别的东西。就是为他们自己打算，他们的眼光也往往很近，他们不了解凡是一个绝对的诚实不欺和抑私济公的人，眼前虽吃小亏，日后必收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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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商业街
193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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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友谊商店
1979年
南方人比北方人精干，也可以从现代中国领袖人才的籍贯上研究出来。我在中国的时候，侥幸遇过不少的领袖人才，我也用过一番心思，想遇见愈多愈好，但当初没有留意打听他们的籍贯。我在北京筵席上所遇见和因别的关系时常晤面的七位重要人物，只有一位是本地人，他却是一个旗人，有五位是生长在长江以南沿海的几省的，还有一位我就说不清楚了。
要确切研究这一层，却并不是没有方法。北京美国公使馆里有一位普莱士先生曾经替我想了一个方法。他借给我一张缙绅的名单，上面所列的是1910年10月间的京城里各部院的大官和各省的封疆大吏，那时候恰好是革命爆发的前一年。从这张单子里，我把凡是得过功名，就是经过科举制度的甄别的官员，不论他是秀才，是举人，或是进士翰林，都挑了出来。有许多武官，当然挑选不上，因为他们没有经历过科举甄别的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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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初的原美国使馆大门
开在院落西北部，东交民巷南侧
挑选的结果，除了五十个旗人，十五个蒙古人，和十四个汉军的旗人以外，中国本部十八省所产生的共有324人。用各省同时的人口做比例，这324人的分布就非常的不平衡。例如甘肃一省，通扯要有人口一千万，才分派得到一个经过科举甄拔的大官员，再如浙江一省，一样一千万人口里，就可以产生差不多40个（38.7）这样的官员。这不是大相悬殊么？各省的分布如下表：
直隶 二一·五
山西 四·〇
陕西 七·一
甘肃 一·〇
山东 四·七
河南 七·一
河北 五·一
四川 二·四
江西 三·四
江苏 二六·七
安徽 一五·六
浙江 三八·七
福建 九·六
广东 一〇·三
广西 一三·七
云南 一〇·二
贵州 一七·〇
湖南 一七·一
右表中除了河北、四川、江苏、安徽、江西、浙江比较居中的六省不计外，北方的六省中只有直隶高出七·一之上，其余五省，每一千万人口中，至多只派得到七·一人，至于南方六省，推福建最少，然而每人口一千万中，已经可以派到九·六位大官员。中部近海的江苏、浙江、安徽三省出的大官员极多，内地三省则又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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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年中国大官员之籍贯分布图
直隶的情形有些蹊跷，因为北京久为首善之区，数百年来，聪明精干的人物，改籍移住的一定不少，大都麕集在京城之内或北京附近；北京一带积聚得愈多，其余北方诸省就愈觉得相形见绌了。除了有特别情形的直隶一省不论外，附印的那张大官员籍贯分布图至少可以教我们得到一种显明的印象，就是，中国有才力的人、因才力而能够受严格的乡会试甄拔的人、又因此而能在许多人竞争之中得做大官的人，大致愈向西北愈少，愈向东南愈多。这不过是一个印象的结论，真要确实证明这一点，非广搜同性质的材料，而加以详细的分析与归纳不可；但是大官员分布以外，既无别种事实可以引来作为南方强于北方的旁证，我们这个印象的结论，虽不中的，但怕也不远了。
除了人才的分布以外，还有很多的事实可以指出南北两方的不同来。假如你到广州去，你在街上总可以遇见许多女子，老的少的都有。一日之间，总有两次三番，街道上满挤着幼年的女学生；男的也有。女学生都很可爱，身上穿着轻便的白色的短衫，黑色的裙子，双幅可以中分，约略比膝节低一些，脚上穿着白袜和低跟的鞋子。乌黑的头发往后梳得很光，最后辫成一条长的辫子，拖在后面；在黑发笼罩之下，一副小圆白净的面孔，隐约带些黄色，往往引起旁观者的美感；她们笑的时候，又可以看见她们很可爱的酒窝。她们一面走，一面讲话，脸上不时作生动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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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广州
卡尔·迈丹斯 摄，1949年
略上了年纪的妇女们也大都有白净的脸，除非被太阳晒黑了；她们的言语举止也很活泼，足以表示她们的生活并不十分愁苦。她们有天足的，但也有许多是缠过脚的，走起路来，不住的摇晃，好像一件东西，上重下轻，上大下小，放不稳似的，看去很是可怜。从三十岁到四十岁光景的妇女往往有缠得很小的脚，但比上年纪的缠成一个圆锥形的似乎好些，因为十多年二十年前她们已经有机会把脚放了。至于三十以下的青年女子，便没有一个不是天足的，至少没有一个有特别小的小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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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佛山
比尔·霍克 摄，1979年
再看广州的男子，有几个有辫子的？除非你立意搜访，恐怕就寻不出一个来。事实上当然不是绝对没有，不过很少很少罢了。有衣衫褴褛的么？差不多没有。有叫花子么？不多几个，并且也不死命要钱，不很惹厌。街道上所看得见的，十有八九似乎是比较的食饱衣暖，心无罣碍，至少用中国人的标准看来是如此。他们走路很快，比较别地方在同等纬度内的居民大都快些；热带里的居民大抵行动迟缓，广州也在热带范围以内，然而却是例外。他们工作起来虽然不很快，有时并且费许多功夫坐着空等，工作上如须斟酌筹划，费的功夫就更多，但想起他们所处的气候来，我们已经不能不佩服他们的奋发有为了。在别的热带的社会里，女子比男子要勤劳，在这里也是如此，有摇船的，竭力逆着潮水摇去，也有挑担的，也不辞任重道远的劳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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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广州
阿德·范德尔 摄，1985年
假如你现在又到济南去，那情形就大不相同了。你在广州看见十个女子，在这里只好看见一个。在湫隘的街道上，也看不见载言载笑的大队女学生。一言以蔽之，山东的女子依旧是闺阁式的，在保守的山东男子的眼光里，家庭依然是女子一生用武的地方。偶尔在街上看见的几个女子，不论贫富贵贱，皮色大都比广东女子要黑些，男子也是如此。青年女子和上年纪的妇女们，看上去也没有广东人一般的好看和聪明，北京教会学校里的女教习对我说过，凡是皮肤最白净、最好看、最伶俐、但未必最用功读书的女学生，大都是从南方来的，至少是南方大族的子女，上代迁移到京城里来的。在济南遇见的妇女，并且十有九个是有小脚的，就是青年女子，甚至于幼年的，至今还要受缠脚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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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济南
1939-1940年
至于男子的发辫，我在济南的时候，一想到它，我就动手数起来。我最初遇见的一百个男子里，恰恰五十个人有辫子，有的照常拖着，有的盘起来压在帽子下面，其余五十个却已剪去了。有人对我说，要是我出城到乡村里去寻去，一百个男子中总可以挑出九十条辫子来。即此一端，便见得山东人的长于保守了。但是，说也奇怪，从体格方面看去，他们要比南方人强健许多。他们身材高大，骨干又整齐，又有分量，望去充满着活力似的。活力二字似乎太好一些，其实不过局部见得有力量罢了。在北方城市的街道上，你遇见的疾病痛苦的痕迹，实在要比南方为多。衣衫褴褛的人，也随处可以看见，至于乞丐，竟像苍蝇蚊子一般，纠缠你一个不休。假如你逛泰山，在济南以南一百里光景，那里乞丐之多，真好比一窝蜂子，你循了大石道上山，他们可以紧紧地跟上十几里，直到山顶；他们可以把你团团围住，把他们的跌断的脚、烂残的手，逐一展览给你看，他们还要不时的指腹捶胸，表示那里面已经空了两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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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济南
1939-1940年
历史上的山东是中国人文进步的中心，如今竟会落伍到这般地步，真不能不令人惊怪。公历纪元前四五百（原文误作三百）年，孔子孟子先后生长在山东，中国人文进步的势力，从此就像车辐似的从邹鲁的毂点出发，散布全国。论起气候、疾病和生理上的健康与体力来，山东的确比广东的地位要好，山东冬天的气候冷些，教人提得起劲来，广东在夏季总有好几个月，既潮湿，又酷热。住惯了中国北方的西洋人，抱怨着北方冬天大刮风沙，夏令闷热不退，但从全体讲来，他们总还觉得舒服，没有多大埋怨的；但是久住在上海以南的各地方的，常说南方湿热的气候很伤他们的元气。
还有一件可以诧异的事：中国的南方人虽比较北方人为进步，北方城市的欧化程度却比南方为深。天津和北京两处不但有一大部分的市街差不多和欧洲大城市的无异，并且有电车的设备，北方的大城市，大半有很宽敞的新式马路，人力车和汽车可以自由通行。但是南方的都市，即重要如福州和汕头，只有几英里长的马路，可以驶行汽车，大部分的街道，连人力车都不易于通行。我1923年到过厦门，那时候除了几辆垃圾车以外，简直看不见什么有轮子的可供转运的家伙。这究竟又为什么呢？有人说因为在北方做官的大都是南方人，他们自己早就受过西化的影响。这层意思有些似是而非。北方的大官员，除了满洲籍和蒙古籍的以外，的确大都是从南方来的；但要晓得，南方本地的大官员，又何尝不是南方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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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旧影
20世纪30年代
据我猜度起来，北方大都市欧化之所以很快，一部分怕因为最近的北中国，又正经历着一度新的移民侵略的影响，和以前狄人与胡人的侵略有些相似。这种向南侵略的分子，不管是北方那一族里出来的，总比他们一般的族人更有才力；如今北方都市欧化的成绩，怕局部就是他们才力的表现。换言之，就北方从移民侵略中产生的少数领袖人物看来，北方进步的速于南方本来在情理之内，因为既有相宜的气候，又有杰出的人才，自然不怕没有进步。但是就大多数的平民看来，怕另外有别种原因，终于使北方赶不上南方。
这别种原因又是什么？一般人总说南方和欧洲发生接触较北方为早。我在中国问了许多人，他们异口同声的这样答复我；许多关于中国的书籍，也是千篇一律的作此论调。但我很觉得怀疑。有好几个理由。
第一，要是南方人的进取性是受了西方文化势力的熏陶才发生的，那末，为什么在没有和西洋人接触以前，有许多旧的记载告诉我们说，中国南方人进取的势力早就伸张到国外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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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光旦与土家族群众话家常
第二，锡兰岛上的土人，和西洋人发生关系，比中国南方人还要早许多，但是他们的能力和进取心至今并不见得增加；他们出外远游的风气也并不见得发达。反过来，日本人和欧洲发生接触，尤在中国南方人之后，然而他们的进步却远在中国南方人之上。这又怎么说呢？
第三，东三省，尤其是东三省北部的中国人，据说比任何地方的中国人要奋发有为。就是在靠南的奉天省城，我当初游踪所及，就觉得比任何别的都会要有生气。我听人说哈尔滨也是如此，活跃的程度比奉天似乎更高一些，由此往北，还要厉害。但是这许多地方，除了俄罗斯那一条路以外，向来和欧洲的接触可以说等于零，就是和俄国方面的关系，也是在西伯利亚铁道通车以后，方才粗具端倪，那就在1910年以后了，总之，我们若把锡兰、马来半岛、中国南部、中国北部、日本、中国东三省各地进步的程度比较一下，同时再比较他们和欧洲发生接触的迟早久暂，我们可以看出二宗事实之间，实在没有什么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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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驶于西伯利亚铁道的客运列车
位于斯柳江卡贝加尔湖畔路段
我把上面的意思对中国人说了之后，他们又想出了一个别的原因来解释南北的不同，这个新原因是种族的混杂。他们说，北方的中国人有蒙古人和满洲人的血种，南方的中国人有马来人的血种。这种血种上的混杂，多少确是有的，但究竟和南北的不同有何因果关系，却不容易看出来。在中国南方，我们的确可以遇见鼻子又阔又扁的人，有的望上去很像内格罗种人。有许多南方人的皮色很黑，好像真有马来人的血在里面，或者是因为加上了狄克逊（R. B. Dixon）所称的原始内格罗种或原始澳洲种的血，也未可知。这种种都可以认为事实；但是若说这类事实便是南方人比较聪明伶俐的原因，那就绝对没有证据了。
大凡肤色黑些好像含有杂种性的中国南方人大都是农人或是苦力；至于上流社会的人，左右社会生活与文化生活的人，却都很白，比北方人还要白些。我在中国南方游历的时候，向他们打量，尤其是没有经太阳晒黑的公司书记和妇人女子们，惯常对自己说：“这些人实在算不得是有色的人种，他们连黄色都没有；你看，雪白的脸上和两颊上不还添上粉红的血色么？”由此言之，中国南方的特点似乎是最纯正的华人所造成的，和夹杂的别的血种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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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旧影
约1910年
至于北方人，他们中间的蒙古血和满洲血，却真比南方人为多，并且所含的总量也确不在小。难道北方人的迟钝愚蠢，又是这多量的蒙古血和满洲血为之厉阶么？当然不是。不但不是，并且适得其反，我在上文“中国历史中的回环”里说过，这班向南方侵略的满洲人蒙古人，都是比较聪明强干的人；上文论到经过科举的大官员的分布时，他们的人数比例起来非常之大，也就可以证明他们的能力了。在咿唔呫哔向中国旧书堆里讨生活的把戏中，他们既不多让，其它可想而知了。总之，我未尝不知种族混合的重要，因为它确能转移一个民族的民族性，但是对于我们目下的问题，就是，何以中国南方比较进步，北方比较退步，而极北的东三省又反而比较进步，这个种族混合的说数答复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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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宁旧影
1932年
南方人的进步既不因为和欧洲接触较久，又不因为和异族发生血统上的混合，却有一个综合的证据。南方有一派中国人叫作客家人。他们的来源很是奇特，但在我们的定义之下，他们却是很纯粹的华人。客家人的总数约在一千万以上，大部分住在广州东北部和福建西部迤西的山里。客家的名称，英文是Hakkas，在东方人类学上已经有相当的位置。客家人向来很受土著的歧视，土著把他当作非中华的蛮族。要是你在广州或汕头向苦力或商人打听谁是客家人，他们大概答复你说，客家人怎样野蛮，怎样堕落，怎样和强盗差不多，怎样不当心他们的妇女，怎样危险，一类的话。但若你继续打听，你就可以发见，在新加坡、暹罗、台湾、与荷属东印度群岛一带的苦力，凡是特别有能力的，大都是客家人。广州一带本地的苦力不如客家人能干，怕客家人抢他们的饭碗，所以说他们的坏话。客家人向南经商的也很不少。据说汕头就有一万五千人光景，有许多有名望的商业钜子便是客籍的。
在广州也是如此。跨海而南，也随处可以遇见客家人，因为他们都是喜欢远游的。太平天国的领袖洪秀全是客家人；当我写这几句文章的时候，广州正有一位军人想把孙中山挤出去，那位军人又是一个客家人。总之，客家是一派非常有能力的人，他们的势力逐渐从闽广边界的山地向东向南伸张，慢慢地把沿海的人口排挤出去，所以当地的土著很怕他们，时常诬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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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传统服饰的客家人
但是若有机会向熟悉客家人的欧洲人打听，你所得的结论就大不相同了。我很侥幸的遇见过好几位在客家人中间传道的教士——外国人中惟有教士才真正了解中国人的家庭生活。这几位教士的意见是大同小异的。有一位是士拜克先生，他和客家人相处很久，也住过汕头山东两处，游历的地方也很多；他说：“客家人是中华民族的精华，好比牛奶上的奶油一般”。他有很充分的理由说这句话，别的教士也如此说。
例如，他们说：真正华人中间，惟有客家人是一向天天洗澡的，也惟有他们从没有缠过脚；客家妇女不但是非常好看，并且特别受男人的尊敬；客家女子很享受一些生活上的自由；土著的广东人不解此意，因而说男子不当心她们。这一番话的意思并不指客家人的道德标准和欧美人的一样，那就不确，中国人的道德观念，没有一处和欧美的相像，客籍人的也不是例外。中国南方人的行检，本来没有北方人的严谨，这和气候的寒暖有相当关系，没有什么奇怪。关于客家人的生活，我们如今要注意的，不外女子比较的自由，也比较的有势力，不受严格的法律和风俗的束缚，如同别处的中国女子一般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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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衣服的客家女子
1914-1921年
客籍人中间，还有一件可以引人注目的事，就是教育的发达。在他们最繁衍的地方，据说男子中间百分之八十可以读书动笔。嘉应州（即梅州，民国改梅县）城里，人口不过一二万，但是他们所谓中学的学生却似乎有三千人之多。有一部分的学生，大概是从附近的村镇来的。但无论如何，很小的人口中间，竟产生这许多学生，偌大的中国境内，恐怕寻不出第二个地方来。有一位教士写着说：
客家人比城里的人勇敢，富有特立独行的气概，渴爱自由。普通山居的民族大都如此，客家人也是如此。满洲人入主中国，客家人降服得最迟，并且曾经一再起兵反正，第一次就是太平天国的事，第二次就是这世纪内新近的革命。梅州居民的房屋整齐高大，在中国别的内地地方，恐怕不容易寻出一个对手。在兴宁的客籍的各式手工匠，手艺之精，中国别处的匠人未必能出其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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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客家人
1914-1921年
客家人是十分纯粹的华人，上文已经说过；他们可以说完全没有和外族的血统发生过混合；除非很古的时候，在中国北方和很早的一派蒙古人发生过关系。他们住得离海很远，当然不会和欧洲的影响轻易发生接触。但是南方人比北方人进步的最大的动力和最大的表现，恰正好在他们中间发见得最多。南方人有比较进取的品性，而这种品性在客家人中表现得最强有力；今对于客家人的进步既不能用文化接触或血族混合来随意解释，其他比较不如客家人的进步，例如在广州一带或其他沿海一带的，当然更不能解释了。再如东三省的居民，大部分是从已经退步的山东直隶吸收来的，他们如今却也奋发有为，为关内所望尘莫及。这一班吸收来的山东直隶人又何尝和欧洲文化发生过多大关系，或接受过多少外来的血种呢？客家人和在东三省的直鲁移民，所以这般有能力，最后怕还是得力在自然淘汰或自然选择。一般比较优秀的南方人也是得力在此，甚至于孔子时代的山东人，即耶稣诞生六七百年以前的山东人，也未尝不得力在此。这都留与下文交代明白。
本文转自公号：山水澄明
潘光旦 历史与秩序 2022-06-27 08:30 Posted on 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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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的中国有许多大可注意的特点，其一是南方和北方的大相悬殊。从这种大相悬殊的情境中，似乎可以看出自然淘汰在中国北方害多利少的影响来，并且可以看得很清楚。因此我想详细的解释一下。在解释的当儿，我们也可以寻出种种事实来，多少和有回环性的全部中国历史有些关系。
中国的事情，从西方人眼里看来，往往有些奇特，如今南方和北方的悬殊性，也是奇特不过的。南北情境不同，原是人文地理学上常有的事，所以不同的情状，各地也大致相似，但是中国的恰恰和普通所见的相反。通常同一地域之内，大抵纬度数目低一些的部分的人文进步要比高一些部分的稍逊一筹。换言之，就是离开赤道较远的要比较近的占便宜。所谓较远，当然也有限制，气候严寒、生活艰苦的地方便谈不到人文，更谈不到进步。这种纬度数目的大小和人文进步的迟速的关系，在欧洲、亚洲西部、印度和北美洲都可以看出来。其在南半球，也是如此，南美洲人文领袖的国家要推阿根廷和智利，在斐洲，便推南斐诸邦。
但是中国的人文状况，却是进步在南，而比较不进步在北。就全世界而言，除了西洋人新近移殖的若干地段外，其他在赤道南北二十五度以内各地的人文进步，似乎没有一处可以比得上南中国的。只此一端，便足以证明中华民族确是世界上最有能力的一个民族了。但是从北纬二十五度以北，尤其是在三十五度至四十度之间，那种人文凋敝的情形，除了亚细亚洲的中部以外，恐怕在全世界上也寻不出一个敌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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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光旦（右）在鄂西长阳与当地古稀老人座谈
中国人自己很早就看出南方和北方的不同。他们自己说，南方人喜欢远游，容易采取新的见解，求智识的欲望很深切，容易受人劝导，风俗习惯富有流动性，做事很有火气，他们的政治思想和政治手腕倾向急进的一方面。北方人的品格恰好相反，他们爱家，情愿困守田园，不容易采取新的见解，很有决心和毅力，主意一经打定，谁都动摇他不得，风俗习惯富有固定性，做事很慢，但很有耐性，他们的政治思想和手腕倾向保守一方面。和中国人不大有好感的人便说，南方人很聪明，但是易于感情用事，不稳健，靠不住，甚或情令智昏，忘其所以，北方人却是蠢到一个不可名状的地步，但是比较诚实可靠。
这一番话，不管说好说歹，都有几分真理；凡是仔细研究过中国的人，也大都可以见到。1911年的革命起自南方，满洲皇帝被迫退位，也是南方人的力量。一般的中国人对于公众的责任心本来极端的薄弱，因为责任心薄弱，所以就绝对不宜采用民主性质的政治方式。但是革命的结果居然把民主式的政府生吞活剥的建设了起来。这又是南方人做的事，这是他们急进的趋向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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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军在都督府门口合影
中华民国军政府鄂军都督府成立
1911年10月11日
中国人的公众责任心当然不是完全没有，但是所有的一些，只有在南方可以看见，至少是在南方人中可以看见。但是中国北方却始终拥护着旧局面。北方人起初运动复辟，复辟不成功，就把民主政治转变成极端保守的寡头政治，政权完全归少数武人掌了去。用西方的标准来打量，就在中国南方，保守性也未尝不重，但比较起中国北方来，却已大不相同了；我们的观察本来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如此我们也就可以说，南方人比较富裕，比较奢华，比较好逸恶劳，比较喜欢声色货利，比较慷慨，也比较不修边幅；北方人比较穷苦，比较省俭，比较严谨、不放肆，比较吝啬，行检也比较整饬。但这许多字眼，都要根据了中国文化的背景来体会，不能用西方文化的背景来胡乱估量。
中国南北两部的相反，有许多方面可以观察到。例如南方人，尤其是广东人及其他东南沿海的福建人和浙江人，都喜欢远游。总算起来，他们前后到新加坡、马来诸邦、爪哇、台湾、美洲和其他外国的不下数百万人。北方人也不无移殖的行为，但移向之地只限于满洲蒙古两处，严格讲来，实在算不得移殖，因为满蒙都属中国的版图，并且移殖的人时常回到家乡，没有打算在满蒙成家立业。南方远游的人，大率在国内外经营着很大的工商业，北方人却很少有这种情形。马来半岛、爪哇、台湾和其他东印度岛邦的实业钜子有许多是中国人，他们经营着大规模的蔗糖、树胶（即橡皮）、茶、咖啡等种植业；他们也有在锡矿、糖厂和其他大工业里投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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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富有的华人孩子穿着中国与东南亚传统服饰
19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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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来西亚槟城中国福州风格的寺庙
19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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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加坡卖饼干甜点的中国小贩
1900年
我前在上海的时候，遇见过一个商界里的人，他所和我谈起的经验，很可以做我们上文一番议论的见证。他生在广州附近，十四岁的那年，独自一个人跨海到澳洲去，口袋里只有预备零用的一镑钱。他在澳洲做了二十五年生意，但始终觉得澳洲不是他久留之地，因为无论他的营业怎样发达，澳洲的商人总不给他相当的尊崇与和平的待遇，就因为他是一个中国人。所以最后他回到中国来，另外设了一个大商号，专和外国顾客交易，信用非常之好，名声也就很大，他所卖的货，中西部都有，品质道地，价钱公道。初开办的时候，他聘任重要的帮手，如同各部主任等，大都不问地理上的来历，随才任用，大约广东籍的与江浙籍的各居一半。但是后来人选上逐渐发生调动，到了现在，广东籍的竟占了不止一大半。
为什么呢？因为据他说广东人的能力比江浙人要强，而可靠的程度至少也不亚于江浙人；严格说来，这两处的人都不能算十分诚实，这不过是比较的罢了。讲起诚实这一层来，倒要推山东人他们比广东人上海人都强。但是为什么这个商号里，不雇用他们呢？因为他们太迟钝，太不善应付。这位商人自己是商界中的一个成功者，他完全能运用西方商业上货品一律和交易公平的原则，但是对于别的中国人他就不肯轻易置信，因为他最后对我说，中国人做事，除了他个人可以得到的利益外，再也不关心到别的东西。就是为他们自己打算，他们的眼光也往往很近，他们不了解凡是一个绝对的诚实不欺和抑私济公的人，眼前虽吃小亏，日后必收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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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商业街
193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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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友谊商店
1979年
南方人比北方人精干，也可以从现代中国领袖人才的籍贯上研究出来。我在中国的时候，侥幸遇过不少的领袖人才，我也用过一番心思，想遇见愈多愈好，但当初没有留意打听他们的籍贯。我在北京筵席上所遇见和因别的关系时常晤面的七位重要人物，只有一位是本地人，他却是一个旗人，有五位是生长在长江以南沿海的几省的，还有一位我就说不清楚了。
要确切研究这一层，却并不是没有方法。北京美国公使馆里有一位普莱士先生曾经替我想了一个方法。他借给我一张缙绅的名单，上面所列的是1910年10月间的京城里各部院的大官和各省的封疆大吏，那时候恰好是革命爆发的前一年。从这张单子里，我把凡是得过功名，就是经过科举制度的甄别的官员，不论他是秀才，是举人，或是进士翰林，都挑了出来。有许多武官，当然挑选不上，因为他们没有经历过科举甄别的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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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初的原美国使馆大门
开在院落西北部，东交民巷南侧
挑选的结果，除了五十个旗人，十五个蒙古人，和十四个汉军的旗人以外，中国本部十八省所产生的共有324人。用各省同时的人口做比例，这324人的分布就非常的不平衡。例如甘肃一省，通扯要有人口一千万，才分派得到一个经过科举甄拔的大官员，再如浙江一省，一样一千万人口里，就可以产生差不多40个（38.7）这样的官员。这不是大相悬殊么？各省的分布如下表：
直隶 二一·五
山西 四·〇
陕西 七·一
甘肃 一·〇
山东 四·七
河南 七·一
河北 五·一
四川 二·四
江西 三·四
江苏 二六·七
安徽 一五·六
浙江 三八·七
福建 九·六
广东 一〇·三
广西 一三·七
云南 一〇·二
贵州 一七·〇
湖南 一七·一
右表中除了河北、四川、江苏、安徽、江西、浙江比较居中的六省不计外，北方的六省中只有直隶高出七·一之上，其余五省，每一千万人口中，至多只派得到七·一人，至于南方六省，推福建最少，然而每人口一千万中，已经可以派到九·六位大官员。中部近海的江苏、浙江、安徽三省出的大官员极多，内地三省则又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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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年中国大官员之籍贯分布图
直隶的情形有些蹊跷，因为北京久为首善之区，数百年来，聪明精干的人物，改籍移住的一定不少，大都麕集在京城之内或北京附近；北京一带积聚得愈多，其余北方诸省就愈觉得相形见绌了。除了有特别情形的直隶一省不论外，附印的那张大官员籍贯分布图至少可以教我们得到一种显明的印象，就是，中国有才力的人、因才力而能够受严格的乡会试甄拔的人、又因此而能在许多人竞争之中得做大官的人，大致愈向西北愈少，愈向东南愈多。这不过是一个印象的结论，真要确实证明这一点，非广搜同性质的材料，而加以详细的分析与归纳不可；但是大官员分布以外，既无别种事实可以引来作为南方强于北方的旁证，我们这个印象的结论，虽不中的，但怕也不远了。
除了人才的分布以外，还有很多的事实可以指出南北两方的不同来。假如你到广州去，你在街上总可以遇见许多女子，老的少的都有。一日之间，总有两次三番，街道上满挤着幼年的女学生；男的也有。女学生都很可爱，身上穿着轻便的白色的短衫，黑色的裙子，双幅可以中分，约略比膝节低一些，脚上穿着白袜和低跟的鞋子。乌黑的头发往后梳得很光，最后辫成一条长的辫子，拖在后面；在黑发笼罩之下，一副小圆白净的面孔，隐约带些黄色，往往引起旁观者的美感；她们笑的时候，又可以看见她们很可爱的酒窝。她们一面走，一面讲话，脸上不时作生动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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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广州
卡尔·迈丹斯 摄，1949年
略上了年纪的妇女们也大都有白净的脸，除非被太阳晒黑了；她们的言语举止也很活泼，足以表示她们的生活并不十分愁苦。她们有天足的，但也有许多是缠过脚的，走起路来，不住的摇晃，好像一件东西，上重下轻，上大下小，放不稳似的，看去很是可怜。从三十岁到四十岁光景的妇女往往有缠得很小的脚，但比上年纪的缠成一个圆锥形的似乎好些，因为十多年二十年前她们已经有机会把脚放了。至于三十以下的青年女子，便没有一个不是天足的，至少没有一个有特别小的小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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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佛山
比尔·霍克 摄，1979年
再看广州的男子，有几个有辫子的？除非你立意搜访，恐怕就寻不出一个来。事实上当然不是绝对没有，不过很少很少罢了。有衣衫褴褛的么？差不多没有。有叫花子么？不多几个，并且也不死命要钱，不很惹厌。街道上所看得见的，十有八九似乎是比较的食饱衣暖，心无罣碍，至少用中国人的标准看来是如此。他们走路很快，比较别地方在同等纬度内的居民大都快些；热带里的居民大抵行动迟缓，广州也在热带范围以内，然而却是例外。他们工作起来虽然不很快，有时并且费许多功夫坐着空等，工作上如须斟酌筹划，费的功夫就更多，但想起他们所处的气候来，我们已经不能不佩服他们的奋发有为了。在别的热带的社会里，女子比男子要勤劳，在这里也是如此，有摇船的，竭力逆着潮水摇去，也有挑担的，也不辞任重道远的劳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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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广州
阿德·范德尔 摄，1985年
假如你现在又到济南去，那情形就大不相同了。你在广州看见十个女子，在这里只好看见一个。在湫隘的街道上，也看不见载言载笑的大队女学生。一言以蔽之，山东的女子依旧是闺阁式的，在保守的山东男子的眼光里，家庭依然是女子一生用武的地方。偶尔在街上看见的几个女子，不论贫富贵贱，皮色大都比广东女子要黑些，男子也是如此。青年女子和上年纪的妇女们，看上去也没有广东人一般的好看和聪明，北京教会学校里的女教习对我说过，凡是皮肤最白净、最好看、最伶俐、但未必最用功读书的女学生，大都是从南方来的，至少是南方大族的子女，上代迁移到京城里来的。在济南遇见的妇女，并且十有九个是有小脚的，就是青年女子，甚至于幼年的，至今还要受缠脚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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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济南
1939-1940年
至于男子的发辫，我在济南的时候，一想到它，我就动手数起来。我最初遇见的一百个男子里，恰恰五十个人有辫子，有的照常拖着，有的盘起来压在帽子下面，其余五十个却已剪去了。有人对我说，要是我出城到乡村里去寻去，一百个男子中总可以挑出九十条辫子来。即此一端，便见得山东人的长于保守了。但是，说也奇怪，从体格方面看去，他们要比南方人强健许多。他们身材高大，骨干又整齐，又有分量，望去充满着活力似的。活力二字似乎太好一些，其实不过局部见得有力量罢了。在北方城市的街道上，你遇见的疾病痛苦的痕迹，实在要比南方为多。衣衫褴褛的人，也随处可以看见，至于乞丐，竟像苍蝇蚊子一般，纠缠你一个不休。假如你逛泰山，在济南以南一百里光景，那里乞丐之多，真好比一窝蜂子，你循了大石道上山，他们可以紧紧地跟上十几里，直到山顶；他们可以把你团团围住，把他们的跌断的脚、烂残的手，逐一展览给你看，他们还要不时的指腹捶胸，表示那里面已经空了两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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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济南
1939-1940年
历史上的山东是中国人文进步的中心，如今竟会落伍到这般地步，真不能不令人惊怪。公历纪元前四五百（原文误作三百）年，孔子孟子先后生长在山东，中国人文进步的势力，从此就像车辐似的从邹鲁的毂点出发，散布全国。论起气候、疾病和生理上的健康与体力来，山东的确比广东的地位要好，山东冬天的气候冷些，教人提得起劲来，广东在夏季总有好几个月，既潮湿，又酷热。住惯了中国北方的西洋人，抱怨着北方冬天大刮风沙，夏令闷热不退，但从全体讲来，他们总还觉得舒服，没有多大埋怨的；但是久住在上海以南的各地方的，常说南方湿热的气候很伤他们的元气。
还有一件可以诧异的事：中国的南方人虽比较北方人为进步，北方城市的欧化程度却比南方为深。天津和北京两处不但有一大部分的市街差不多和欧洲大城市的无异，并且有电车的设备，北方的大城市，大半有很宽敞的新式马路，人力车和汽车可以自由通行。但是南方的都市，即重要如福州和汕头，只有几英里长的马路，可以驶行汽车，大部分的街道，连人力车都不易于通行。我1923年到过厦门，那时候除了几辆垃圾车以外，简直看不见什么有轮子的可供转运的家伙。这究竟又为什么呢？有人说因为在北方做官的大都是南方人，他们自己早就受过西化的影响。这层意思有些似是而非。北方的大官员，除了满洲籍和蒙古籍的以外，的确大都是从南方来的；但要晓得，南方本地的大官员，又何尝不是南方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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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旧影
20世纪30年代
据我猜度起来，北方大都市欧化之所以很快，一部分怕因为最近的北中国，又正经历着一度新的移民侵略的影响，和以前狄人与胡人的侵略有些相似。这种向南侵略的分子，不管是北方那一族里出来的，总比他们一般的族人更有才力；如今北方都市欧化的成绩，怕局部就是他们才力的表现。换言之，就北方从移民侵略中产生的少数领袖人物看来，北方进步的速于南方本来在情理之内，因为既有相宜的气候，又有杰出的人才，自然不怕没有进步。但是就大多数的平民看来，怕另外有别种原因，终于使北方赶不上南方。
这别种原因又是什么？一般人总说南方和欧洲发生接触较北方为早。我在中国问了许多人，他们异口同声的这样答复我；许多关于中国的书籍，也是千篇一律的作此论调。但我很觉得怀疑。有好几个理由。
第一，要是南方人的进取性是受了西方文化势力的熏陶才发生的，那末，为什么在没有和西洋人接触以前，有许多旧的记载告诉我们说，中国南方人进取的势力早就伸张到国外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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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光旦与土家族群众话家常
第二，锡兰岛上的土人，和西洋人发生关系，比中国南方人还要早许多，但是他们的能力和进取心至今并不见得增加；他们出外远游的风气也并不见得发达。反过来，日本人和欧洲发生接触，尤在中国南方人之后，然而他们的进步却远在中国南方人之上。这又怎么说呢？
第三，东三省，尤其是东三省北部的中国人，据说比任何地方的中国人要奋发有为。就是在靠南的奉天省城，我当初游踪所及，就觉得比任何别的都会要有生气。我听人说哈尔滨也是如此，活跃的程度比奉天似乎更高一些，由此往北，还要厉害。但是这许多地方，除了俄罗斯那一条路以外，向来和欧洲的接触可以说等于零，就是和俄国方面的关系，也是在西伯利亚铁道通车以后，方才粗具端倪，那就在1910年以后了，总之，我们若把锡兰、马来半岛、中国南部、中国北部、日本、中国东三省各地进步的程度比较一下，同时再比较他们和欧洲发生接触的迟早久暂，我们可以看出二宗事实之间，实在没有什么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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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驶于西伯利亚铁道的客运列车
位于斯柳江卡贝加尔湖畔路段
我把上面的意思对中国人说了之后，他们又想出了一个别的原因来解释南北的不同，这个新原因是种族的混杂。他们说，北方的中国人有蒙古人和满洲人的血种，南方的中国人有马来人的血种。这种血种上的混杂，多少确是有的，但究竟和南北的不同有何因果关系，却不容易看出来。在中国南方，我们的确可以遇见鼻子又阔又扁的人，有的望上去很像内格罗种人。有许多南方人的皮色很黑，好像真有马来人的血在里面，或者是因为加上了狄克逊（R. B. Dixon）所称的原始内格罗种或原始澳洲种的血，也未可知。这种种都可以认为事实；但是若说这类事实便是南方人比较聪明伶俐的原因，那就绝对没有证据了。
大凡肤色黑些好像含有杂种性的中国南方人大都是农人或是苦力；至于上流社会的人，左右社会生活与文化生活的人，却都很白，比北方人还要白些。我在中国南方游历的时候，向他们打量，尤其是没有经太阳晒黑的公司书记和妇人女子们，惯常对自己说：“这些人实在算不得是有色的人种，他们连黄色都没有；你看，雪白的脸上和两颊上不还添上粉红的血色么？”由此言之，中国南方的特点似乎是最纯正的华人所造成的，和夹杂的别的血种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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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旧影
约1910年
至于北方人，他们中间的蒙古血和满洲血，却真比南方人为多，并且所含的总量也确不在小。难道北方人的迟钝愚蠢，又是这多量的蒙古血和满洲血为之厉阶么？当然不是。不但不是，并且适得其反，我在上文“中国历史中的回环”里说过，这班向南方侵略的满洲人蒙古人，都是比较聪明强干的人；上文论到经过科举的大官员的分布时，他们的人数比例起来非常之大，也就可以证明他们的能力了。在咿唔呫哔向中国旧书堆里讨生活的把戏中，他们既不多让，其它可想而知了。总之，我未尝不知种族混合的重要，因为它确能转移一个民族的民族性，但是对于我们目下的问题，就是，何以中国南方比较进步，北方比较退步，而极北的东三省又反而比较进步，这个种族混合的说数答复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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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宁旧影
1932年
南方人的进步既不因为和欧洲接触较久，又不因为和异族发生血统上的混合，却有一个综合的证据。南方有一派中国人叫作客家人。他们的来源很是奇特，但在我们的定义之下，他们却是很纯粹的华人。客家人的总数约在一千万以上，大部分住在广州东北部和福建西部迤西的山里。客家的名称，英文是Hakkas，在东方人类学上已经有相当的位置。客家人向来很受土著的歧视，土著把他当作非中华的蛮族。要是你在广州或汕头向苦力或商人打听谁是客家人，他们大概答复你说，客家人怎样野蛮，怎样堕落，怎样和强盗差不多，怎样不当心他们的妇女，怎样危险，一类的话。但若你继续打听，你就可以发见，在新加坡、暹罗、台湾、与荷属东印度群岛一带的苦力，凡是特别有能力的，大都是客家人。广州一带本地的苦力不如客家人能干，怕客家人抢他们的饭碗，所以说他们的坏话。客家人向南经商的也很不少。据说汕头就有一万五千人光景，有许多有名望的商业钜子便是客籍的。
在广州也是如此。跨海而南，也随处可以遇见客家人，因为他们都是喜欢远游的。太平天国的领袖洪秀全是客家人；当我写这几句文章的时候，广州正有一位军人想把孙中山挤出去，那位军人又是一个客家人。总之，客家是一派非常有能力的人，他们的势力逐渐从闽广边界的山地向东向南伸张，慢慢地把沿海的人口排挤出去，所以当地的土著很怕他们，时常诬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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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传统服饰的客家人
但是若有机会向熟悉客家人的欧洲人打听，你所得的结论就大不相同了。我很侥幸的遇见过好几位在客家人中间传道的教士——外国人中惟有教士才真正了解中国人的家庭生活。这几位教士的意见是大同小异的。有一位是士拜克先生，他和客家人相处很久，也住过汕头山东两处，游历的地方也很多；他说：“客家人是中华民族的精华，好比牛奶上的奶油一般”。他有很充分的理由说这句话，别的教士也如此说。
例如，他们说：真正华人中间，惟有客家人是一向天天洗澡的，也惟有他们从没有缠过脚；客家妇女不但是非常好看，并且特别受男人的尊敬；客家女子很享受一些生活上的自由；土著的广东人不解此意，因而说男子不当心她们。这一番话的意思并不指客家人的道德标准和欧美人的一样，那就不确，中国人的道德观念，没有一处和欧美的相像，客籍人的也不是例外。中国南方人的行检，本来没有北方人的严谨，这和气候的寒暖有相当关系，没有什么奇怪。关于客家人的生活，我们如今要注意的，不外女子比较的自由，也比较的有势力，不受严格的法律和风俗的束缚，如同别处的中国女子一般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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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衣服的客家女子
1914-1921年
客籍人中间，还有一件可以引人注目的事，就是教育的发达。在他们最繁衍的地方，据说男子中间百分之八十可以读书动笔。嘉应州（即梅州，民国改梅县）城里，人口不过一二万，但是他们所谓中学的学生却似乎有三千人之多。有一部分的学生，大概是从附近的村镇来的。但无论如何，很小的人口中间，竟产生这许多学生，偌大的中国境内，恐怕寻不出第二个地方来。有一位教士写着说：
客家人比城里的人勇敢，富有特立独行的气概，渴爱自由。普通山居的民族大都如此，客家人也是如此。满洲人入主中国，客家人降服得最迟，并且曾经一再起兵反正，第一次就是太平天国的事，第二次就是这世纪内新近的革命。梅州居民的房屋整齐高大，在中国别的内地地方，恐怕不容易寻出一个对手。在兴宁的客籍的各式手工匠，手艺之精，中国别处的匠人未必能出其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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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客家人
1914-1921年
客家人是十分纯粹的华人，上文已经说过；他们可以说完全没有和外族的血统发生过混合；除非很古的时候，在中国北方和很早的一派蒙古人发生过关系。他们住得离海很远，当然不会和欧洲的影响轻易发生接触。但是南方人比北方人进步的最大的动力和最大的表现，恰正好在他们中间发见得最多。南方人有比较进取的品性，而这种品性在客家人中表现得最强有力；今对于客家人的进步既不能用文化接触或血族混合来随意解释，其他比较不如客家人的进步，例如在广州一带或其他沿海一带的，当然更不能解释了。再如东三省的居民，大部分是从已经退步的山东直隶吸收来的，他们如今却也奋发有为，为关内所望尘莫及。这一班吸收来的山东直隶人又何尝和欧洲文化发生过多大关系，或接受过多少外来的血种呢？客家人和在东三省的直鲁移民，所以这般有能力，最后怕还是得力在自然淘汰或自然选择。一般比较优秀的南方人也是得力在此，甚至于孔子时代的山东人，即耶稣诞生六七百年以前的山东人，也未尝不得力在此。这都留与下文交代明白。
本文转自公号：山水澄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