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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评论

作者: 春秋冬月2   平凡往事 :红色贵族 2011-04-16 20:17:25  [点击:1501]
红色贵族




因为排行老四,所以大人们都叫他老四。但我所有大院里的孩子们都不敢如此称谓他,而是恭敬的叫他的大名建军。他也是我们院里唯一没有外号的小孩,因为以贬意和大不敬命题的外号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用作标识王者身份的人的。再说我们的外号,不过是他即兴玩耍的玩意儿,只要他高兴我们的头上随时就会多出几个阿猫阿狗的名讳。在大院里,他就是我们的旗子,也是王权的象征。我们惧怕他,不是他多么孔武有力,而是他上面有三个大我们许多的哥哥非常给力的庇护,加之其父又是我们父辈们都毕恭毕敬的一号首长,这些都足以使他在我们所成长的类似独立王国的围墙中,有狐假虎威的资本。其实建军人很聪明,字写得极好,人长得也颇为英俊,加上其父远播的威名,就连我们小学里的班主任也对他百般呵护,这就更滋生了他颐指气使,说一不二,视他人为奴的霸气。



每天上学前,我们大院的男孩们一准儿会早早的来到他家门前,黑压压的排满一楼道,迎接君主般的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多喘几下。那时我最羡慕那些有上海和北京亲戚的人家,因为他们总能拿出几颗大白兔奶糖和果脯来孝敬,即将从那扇还关着的大门中出来的小爷。这样一来那些殷勤的献媚者就会因为贡献的多寡,而自然而然的跃升为当天的宠臣,位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我没有这样的亲戚,就只有屈辱的混过一天。但除了老四,有谁狗仗人势得罪我,我总会寻机报复的。因为单凭武力没人是我这个打架不要命人的对手。每次老四走出家门,首先把书包随手仍给离他最近的人,然后理直气壮的穿过我们中间大摇大摆的走到最前面,接下来紧跟其后的就是我们这群按贡献大小排列着的大小喽罗们,起哄般地,呼呼啦啦地朝着学校的方向涌去。。。。



老四比我们早熟,上小学二年级时,就喜欢上我们院里的一个小女孩。于是趁班级排座位的空档,巧妙得手。他事先命令我们谁也不许和他争那个女生,数好那个女孩在队伍中的位置,然后站在同样的男生位置上,当然像其它的事情一样,他总能如愿以偿。但他最后结婚的对象却是院里的另一个女生,虽然后来离了婚,但我们知道,在他的心理始终都喜欢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同桌,另一个就是和他曾经有过一个孩子,现在做了别人妻子的那个女人。



老四很喜欢耍弄别人,只要他高兴,我们马上全都变成了动物园里的动物,而且猫叫狗吠联成一片。或许你们不懂,其实逆来顺受也可以成为一种习惯。老四还喜欢让人为他按摩,至于用谁要视他的心情而定,而他钦点到谁,谁都会像领到一份光荣任务似的无比开心。放学后我都守在他家楼下,他会让我们其中的某个人跪在那里给他做全身按摩,他自己则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而其它的人或候在外面,或在他的房子间里学装猫狗的叫声,如果能让他满意,他会在嘴里哼一下,那个人就会感到很荣幸,很了不起。而他不满意时,就起身杨手一个耳光,打得人家眼冒金星,却不敢哭出来。而他做恶的最恶毒的事情就是他发明的所谓过电,即让人横躺在地上,他拽着别人的双腿,用脚不停踩踏人家的下身,直到他过足隐为止。后来他父亲也被造反派弄得靠边站了,势力的人开始寻机报复。有一次我亲眼看到有人找上门来,手里还拿着他的罪证,那个孩子尿的米汤似的液体。老四也挨过打,一天下午他拿着他父亲的马牌鲁子玩耍,不小心走了火,子弹从一个发小的耳边擦过打在他家大衣柜的镜子上,差点就要了那个孩子的命,那个小孩几乎吓得傻掉了,家长听说后不干了,直接找他父亲告状,这事动静闹得太大,以至于无法隐瞒,最后不但他父亲为此蒙羞,在党委会上做了检讨,听说事后他还被他父亲狠狠揍了一顿,而我们当时还从心理为他感到不值呢。



一直以来,对他的剥削和压迫,我们都敢怒不敢言。这样的命运直到文革开始我的父亲被作为批斗对象,我也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时,不堪继续被人凌辱的我本性才开始复苏,学着陈胜无广的样子揭竿而起,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似的变成了第一个敢于面对强权和反抗他的人,但我也因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从父亲被斗我被孤立的那天起,老四就率领着他的红色军团,在我上学的必经之地上对我进行围追堵劫,而我却不得不天天面对他们的群殴和谩骂。我从开始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到后来一个人力拼十几二十人的群殴,我始终都没有哭过,也没有屈服过,他们绑在书包带上的水缸打我时都瘪了,但最后他们还是被我打得落荒而逃。尽管如此我每天都是伤痕累累的回到家里,但我从来没有告诉同样经历磨难的父母。这样屈辱的日子直到父亲被下放,我们全家开始随父颠沛流离的那一天才结束了。。。



文革结束后,我作为应届生考上了大学,这时父亲也冤案得雪回到了原单位。再看看那些和我有过恩怨情仇的发小们,除了当兵竟然没有一个考上大学的,这多少让我这个在凄风苦雨中长大的人心里上有了一些慰籍,如果这也算是一种补偿的话。当然老四也不例外,复员后一直就没有做过像样一点的工作。尽管如此,那时他余威还在,他的父亲还是院里的一号首长,他还握有选择老婆的优先权。最后他挑选了一个当时在我们大院里,无论从相貌和才智堪称综合第一的女孩结了婚,虽然有人也很喜欢那个女孩,但也只能默默地把这份感情隐藏起来独自消化心中的痛苦。对此我们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也没有怨恨,因为我们早已习惯了认命。



大学毕业后我们和他们接触渐渐少了起来,后来有一段时间,由于忙工作我几乎和他们没有什么来往,而出国后就更是音讯全无。直到我回国探亲,才在他们为我举办的晚宴上再次见到了老四和我的发小们。从那时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又变得密切起来。而正是由于我的到来,,发小们疏远了二十多年的关系又重新续接起来。每次我回国,都会和他们有几次聚会。即使我不在国内时,他们也会隔三差五的聚上一聚。而我每次回国都会发现在我们中间,老四衰老的最快,那张原本英俊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和疲惫。有时他还会借着酒劲对我们发号施令,每每此刻我们大家都会默不作声,任由他发泄出来,如果说过去我们心理是惧怕,现在全却是可怜和同情,像对待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般的对待他。否则我们还能怎么样呢?



一个多年没有工作,靠啃老生活的人;

一个老婆跟别人跑了,至今还幻想着有一天那个女子能重新回到他怀里的人;

一个破罐子破摔,却十分看重面子,聪明敏感的失意人;

一个整天都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得过且过的人;

一个曾经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的破落王子。。。。。。



这次回国,轮到他坐庄请客时,我趁别人不注意偷着替他结了帐,我不想伤他的自尊心,又想暗地里帮帮他。可是在晚宴过后,他非得拉我去喝咖啡,我再三拒绝,但他就是不肯,还说出我看不起他的废话来。最后我只好舍命陪君子,搞到半夜才回到家里,以至于第二天我检查身体时,医生说我的胃里满满的都是。。。。。



我知道他要面子,他还是放不下在我们面前的范儿。临分别时,他拉着我不让我走。我趁酒劲劝他忘记过去,并希望他能好好地生活,别在继续消沉下去了.他反到说我不懂爱情。我告诉他,如果真心爱一个人,就要放手让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哪怕她爱上别人和你分手.如果真是如此,我一定会选择默默地走开。



醉醺醺的老四,一边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幻觉中,用含混不清地腔调对我说:

"我落难了,xx就会回来,她一定会回来的。"

原来他一直都幻想着那个离开他的女人会回到他的身边,而他破罐子破摔的行为就是想给她一个回头的理由。我真的很同情他,为他的执迷不悟,为他的糊涂和自私,而由此放下了我和他之间埋藏在心理的全部的恩怨。通过这次谈话我还知道他一直以为我恨他,我也是大院里最有资格和他争女人的主儿。其实我不敢,在他面前我一直都很自卑,而且对他我始终都有一种老鼠见到猫般的畏惧,我除了比他有力量,有社会地位,有知识,但精神上我还是个奴隶。这也许就是长期被奴役的人心里上的一种杯弓蛇影效应,也可以说是一种精神阳萎,这好比一个大磁场,磁铁没有了,其势能还在。但他不明白,所以一直对我心存戒心和敌意,这是当局者迷。



我终于大彻大悟,他变老的原因不光是他没有工作,而是他活得比我们每个人都累。我虽心理明白,却除了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外,就爱莫能助了。

和他分手时,我的心里感到一阵绞痛。回美后,我又刻意给他打了几次电话,每次都表现得很不自然,而且多是没话找话。我怕他有所察觉,最后弄巧成拙,伤了他的自尊心,我真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沮丧。

老四,不是个坏人。但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在别人那里的自然,为什么到他面前就都蹩扭起来? 也许是因为他身上的红色贵族光圈还没有在我们的心里完全褪色。


老四和我
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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