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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评论

作者: 寒江月   ZT: [原创]那一代人的血色黄昏 2011-05-27 18:33:23  [点击:742]
[原创]那一代人的血色黄昏

文章提交者:王大发 加帖在 猫眼看人 【凯迪网络】 http://www.kdnet.net

我承认阅读《血色黄昏》最初给我的感觉是震撼的。是的,必须承认这一点。作者用张扬的文字描述的那种包裹着整整那一代人的“如火激情”读起来今天仍能让我心跳加速、血脉贲张。在“做千秋雄鬼死不家还”这种革命豪情的鼓舞下,小青年们能携着偷来的枪辗转大半个中国秘密越境去支持印度支那革命,能为了去内蒙插队不惜抢劫自己的家,能用刀割破手指写下血书,能在荒无人烟的大草原上不计报酬地整日劳作。这些今天青年可能会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看待的事情却十分自然地发生在那一代人的身上。我曾经问过我岳父和他当年的一些知青同学当时的情形是不是这样?得到的回答是“和文学描写有一定距离,但总体差不多。”然后问为什么会这样?他们无一例外地回答“傻呗!”这种全面否定过去的情绪在小说作者老鬼那里也得到了印证。当他用充满悲凉的语调描述了夕阳下坠时昏黄的光洒满大地的那一片奇异景象时,这里两个鲜明的隐喻是不言自明的:一个代表的是“最红最红的”红太阳的坠落,一个是所谓“早晨八九点钟太阳”的凋零。早年的激情早已成为沉寂在历史尘埃中的灰烬,留下的只有幻灭和痛苦——这种情境和之前那种一往无前的革命豪情之间的奇异对比,同样震撼人心。

对于这处于两个极端的感情,我是理解的,因为我没法不理解。尽管我和他们有着不同看法和角度,但我必须接受一个人的观点一定要受到自己个人经验所局限的事实。

我的岳父当年有很多原来一起下乡当知青的同学,他们时不时地举行聚会,有的规模很大(比如去某酒店聚餐),有的比较小(比如邀几个要好的来家里吃餐便饭或打个麻将),出于对他们这个群体的兴趣,我曾和他一起参加过几次这样的活动。在和他们交谈和讨论的过程中,我发现这些人在谈起以往自己的经历的时候更多的是在讲轶闻和趣事,真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诉说自己“惨事”的几乎没有。我想这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在聚会的热烈气氛下讲那些事情很煞风景。所以他们很随意地回忆自己的过去,在洪亮的笑声、热烈的讨论甚至是脸红脖子粗的争吵中完成对过去那个时代的消解。但是这些表现并不能证明他们已经原谅了过去,在这中间,我仍能感受得到他们对那个时代骨子里的反感,那些充满笑声的回忆不能代表的那个时代一种冰释前嫌的豁达。他们喜欢用今天甚至西方作为参照物来看待中国的历史和现在,喜欢用“如果……就……”造句,不过他们更多地是谈论自己的后代,对谁谁谁的子女到哪国留学去了表示出异常浓厚的兴趣,并不失时机地发表自己的赞叹:“那你的儿女还是有本事!”当然,他们各自回家之后也免不了要和自己的子女进行这样的交流,将“西方就是好”、“只要出去了就行”这样的神话一股脑地灌入他们的脑海里。我记得在参加一次聚餐时,坐在我身旁的是岳父的一个同学,他喝了点酒,脸红红的,压低着声音喷着酒气对我说:“我们这一代人是废掉了,你们搞得好我们就高兴!拼命赚钱,现在的社会就是看你能不能赚到钱!懂吗?”我只能一个劲地点头,说:“明白明白……”

知青群体除了这种聚会之外,他们照样有文化交流。我记得有关毛泽东的各色书籍最早就是在他们这群人中间“内部传达”的,当然我也一本本地阅读过,还有其它一些文艺作品,其中就包括了《血色黄昏》。

通过阅读这本书和参与和他们的交流,我发现,这代人除了不满、失落和痛苦之外,更深层次的迷惘和幻灭并没有得到充分的讨论。“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弥漫在这一群人当中的普遍焦虑。中国更早的那一代左派革命者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革命在这一代人中更多只代表了一种符号意义,却不具有足以引起他们共鸣的内涵。因为对于革命的所有知识都是后天习得的。在我看来,无论从当时的历史大背景和民众普遍的诉求来说,中国革命即使不具有天然合法性,但至少也代表着某种道义上的必然。我曾和父亲详细地讨论过这个问题。他对于为什么要革命讲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对他革命成功前的生活却记忆犹新,按他的叙述,那种生活是悲惨的,是无助的。他曾亲眼目睹自己的兄弟姐妹因为疾病和饥饿一个个地死掉。他说他有次也病的快死,脑袋上长满了毒疮,有些已经化脓,他就那么整天睡着,家里的大人请过一次大夫,给抓了点药,但之后就再也没有管过。而且他知道如果他挺不过这一关,他就将和他前几个孩子一样,像动物一样自生自灭。我现在仍然能记得父亲当时一边咀嚼着馒头一边鼓着腮帮和我讲这些往事的情景,“你以为哦?那时候过的是什么好日子?”他不无嘲讽地这么说。这种轻描淡写的叙述让我了解了骇人的旧事,但是仅仅和父亲有十年之隔的知青一代人却没有他那种经历和感受。他们对什么是革命,什么是历史一片茫然。各种理论教条被强行塞入他们的脑海中,大胡子马克思和光头列宁在他们心目是都是必须崇拜的偶像,对待这些事物他们没有权力问为什么,旧社会坏,新社会好,而且文化革命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这些都是不可怀疑的事实。对于每天耳濡目染,浸透在血液中的话语,他们选择“相信”。但很明显这种相信是不可靠的,是没有亲身的经历作为佐证的。一个知青老叔大骂自己当年的愚蠢,说就是马列主义毁了他,算是对这种认识的一种注解。

伴随着这种相信是另一种令他们不可怀疑的力量,那就是红太阳的绝对意志。当他们把领袖的意志当作自己的意志的时候,便抛弃了自我,一切唯领袖马首是瞻。而这种揠苗助长式的精神革命法,这种通过无限度拔高理想、无视个人来催化革命的做法带来的一个严重的后果就是将这一代人推到了革命的反面。他们从对红太阳的迷思中“清醒”过来,最终自觉地与革命切割,成为了红太阳最根深蒂固的反对者。毫无疑问,这些反对者就是红太阳自己制造的。我曾去浏览过《血色黄昏》作者自己开设的博客。这个当年桀骜不驯,喜欢斗殴打架的年轻人,已经成了六十多岁的老头。他在一篇回忆往事的博文中,就把那个以前他无限崇拜的“伟大领袖”四个字加上引号进行无情地嘲讽了。在另一篇文章中,他用很勇猛的文字述说了自己的另一次“写血书”的壮举。这一次,他用刀割破了手指,看着血一滴滴流淌下来,他仍然不无动情地说:“嗨,足有小半碗吧?”——然后他将他自己的血献给了一个在上世纪末风波中去世了的政治家。看着这种剧烈的转变,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人从精神境界的最高端跌落下来,一旦对自己曾经追求过的理想产生怀疑,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种“彻悟”似的发现,他们发现自己受骗了、受愚弄了,像没有思维能力的鸭子一样被人驱赶。接着就是对过去的那个“我”的决绝,同时义无反顾地走向伟人曾经领导他们反抗和与之斗争的那个阵营中去。在这里历史的钟摆效应又一次发挥了巨大作用,领袖用超人般的力量营造的社会形态,经过动能和势能的转化,却最终到达了相反面的最高点上。在今天中国社会中甚嚣尘上的反道德主义,很难说不是对当年那个泛道德化时代的一种本能的反动。王朔在他的小说中曾骂道:“他们都是傻逼!”这和后来我和知青前辈们聊天是了解到的那种态度是惊人的一致,“我们那时候真傻啊!”他们往往这么说。“别人过得比我们好得多,我们却成天想着去解放他们!”这成为了最常见的反思。

这一代人经历了血一样鲜红的动荡时代之后,不可避免地走到了人生的黄昏。有时候看着他们蹒跚的背影,不禁心生感慨。这些不再怀抱革命幻想的一群人、他们的人生以及他们对弃绝过去的举动,也许正好印证了福山在《历史中终结》中所做的预言吧?只不过他们从历史中走来,也必将带着时代的烙印在历史中隐去。而我们,却仍然要面对现实——毕竟,历史的钟摆不会停止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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