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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评论

作者: 杜智富   看日本人写的茶の本如何从根上颠覆了西方两千多年的哲学传统 2011-06-06 17:32:54  [点击:1386]
这是一个离奇曲折的故事, 故事的本身:即西方哲学传统之根本:形而上哲学(metaphysics),以柏拉图和阿里斯多德的哲学为起点,经过中世纪的神学发扬光大,流传到笛卡尔的主体和客体之分野后(subject vs object)有了更复杂的内涵, 一直到了十九世纪的康德和黑格尔的道德观历史观和现象学,仍然历久不衰, 但是到了二十世纪之初,却忽然亡于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之手,愕然而止, 这其中虽然有尼采的预告, 却也是西方思想两千五百年来惊天地动鬼神的大变革。

那么马丁海德格是如何地只手翻天的呢?海德格在1927年写了一本巨著叫:Being and Time, 此书完全不因循西方形而上的哲学传统,绝口不提上帝,事物之本质,原动力等等形而上命题,反而公然声张古典的和中世纪的形而上学完全错误, 误导西方思想两千五百之久, 需要打到和解构 (deconstruction),口气甚大, 后现代学里的解构学因海德格而起, 那么Being and Time究竟说了些什麽呢?海德格说人不能被看成孤立的主体, 人的主要行为也不能被局限于我思故我在,感知,知识, 自我感知等现象学只说了很小一部分人的特性, 而人是要被放在他的社会环境和社会关系里来观察, 为此海德格发明了一个词:dasein, 意思是人在, 在哪里呢, 在人世间,于是人的随众性 (they self), 人的时间性(horizon of death),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being thrown into the world), 人的为自我真性的挣扎(conscience,care and authenticity),全都发生在人世间, 天国无所谓了, 上帝也无所谓了,全部的存在意义都在人世间。那么形而上哲学错在什麽地方呢,传统形而上哲学的三个范畴, 物本质 (being as such)是孤立地看事物, 没有触及事物对人的社会意义和属性, 永恒不变之物(eternity)和原动力(first move)与人世间之关怀(care)无关, 形而上哲学到了十九世纪末已经远远的脱离现实,文字艰涩,走入死胡同, 使得西方哲学死气沉沉,在科学的巨大成功面前越发被人遗忘。海德格要把现象学回归到追问对人有意义的ontology之上,海德格一举扫除了自笛卡尔, 康德, 黑格尔等人以来结成的形而上蜘蛛网。

那么海德格的这一套暂新的学说到底对西方有多大的影响呢?首先是海德格之后再也没有人大规模的搞形而上哲学了, 同时海德格被认为是二十世纪对欧陆哲学有最深影响的哲学家, 他被看成为此后西方哲学的多个源头的祖师爷, 包括存在主义, 批判哲学(critical theory),解释学(hermaneutic),及后现代学 (post modernism), 此外海德格对现代建筑学, 现代艺术, 社会学, 政治学, 心里学和神学都有巨大影响, 俨然是西方思想两千五百年后的大宗师。

海德格也有不少争议性, 最为人所知的是在于他支持希特勒的纳粹党, 成为纳粹党掌控之下的大学傀儡校长, 于是他自己的入世而不随众的理论竟然被自己破了功,甚为讽刺, 但是更大的争议是,有人指控他的整套理论是剽窃日本人 Kakuzo Okakura (岗苍觉三)的茶の本一书。日本哲学家Tomonobu Imamichi(今道友信)于1968年公然质问海德格的高徒 Gadamer为什麽海德格不肯公开茶の本一书对他的哲学的影响,今道友信指出他的日本老师于1919年亲自送给海德格一本岗苍觉三的茶の本, 比海德格巨著Being and Time 1927年出版日期要早了8年, 海德格一生没有提过茶の本这本书, Gadamer于1968年被质问后甚为不快, 二人之关系因而冷却达四年之久, 其实那时海德格还在生, Gadamer大概也知道他的老师是不会承认这件事的。

那么今道友信的指责有没有道理呢?让我们来看看茶の本的内容,此书出版于1906年,原文为英文,刚苍觉三自幼学习英语, 英语极佳, 更为可贵的是冈仓对东西方哲学有深厚的理解, 茶の本虽然是一本讲茶道的书, 可是全书同时贯穿了对东西方哲学和社会的深刻观察, 全书里冈仓精警深刻的观察俯拾皆是,英语功力甚为了得,读来每每叫人拍案称奇。冈仓毋宁是借谈茶道的机会来向西方传达东方与之极为不同的哲学思路。

茶の本里解释了茶道艺术起源于禅宗思想, 而禅宗思想又与道家思想不可分割,全书的精神在于这个东方的哲学源流却深深地融入了茶道艺术, 花道艺术, 甚至整个日本社会的哲学观和行为典范, 引述的哲人包括老子, 庄子, 六朝的名士, 唐宋的诗人, 禅师等, 对中国社会的变迁, 儒道差异和南北差异也有一番观察。那么这些与海德格的哲学又有什麽关系呢?海德格独特的入世之人 dasein, they self, authenticity, care, mood,mineness, throwness, death as horizon, temporality, potentiality 等等概念无一不可从茶の本里找到相应的论述, 茶の本作为东方哲学的诠释,全书里没有形而上哲学的论述, 没有天堂, 也没有上帝, 这个不出奇,可是Being and Time 作为一部西方哲学的巨著,也从头到尾不提天堂和上帝就很出格了, 还有茶の本里对艺术,建筑和茶师对艺术的全心全意的投入, 也在海德格对艺术和建筑等范畴的论述有相对应之处。

问题是西方哲学在两千五百年后忽然冒出一个这么独一无二奇特的哲学家, 是什麽原因他脱离传统那么独特?而他又在自己巨著出版之前的八年就有了一本诠释东方哲学的茶の本, 而两本书的共同性又是那么明显,于是海德格的徒子徒孙们就有责任说明这其中有没有关系了。

无论如何,海德格是根本颠覆西方哲学传统的大师, 这个西方有了定论, 他的哲学在西方被看成有天翻地覆的影响,在我们读Being and Time 时, 虽然文字艰涩, 但总的来讲, 总不免有感觉其中的道理, 在东方来说是那样的稀松平常,没有什麽太稀奇的,我们早就有了世人和入世的说法, 不需特别制造一个dasein的词汇,读完茶の本后,这个疑惑也就比较可以理解,不管西方是否承认茶の本, 即东方哲学透过日本人冈仓觉三的茶の本一书, 再透过海德格本人颠覆了西方两千五百年之久的形而上传统的枷锁。无限崇拜西方逻辑和我思故我在的中国人要深思西方是否走了一趟两千五百年的大湾路, 最终要回到与东方哲学合流走上对人世间的专注, 无怪乎美国哲学家David Hall 在从新阅读孔子和老子后, 认为他们的语言竟然是后现代的。

建议有兴趣的朋友一读茶の本:http://www.sacred-texts.com/bud/tea.htm
最后编辑时间: 2011-06-06 19: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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