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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评论

作者: 见好就收   熊 焱:清明时节雨纷纷 2017-04-03 07:43:27  [点击:651]
清明时节雨纷纷

纪念母亲

熊 焱

清明时节雨纷纷,儿子思娘欲断魂。借问世人网上友,哪里才有杏花村?(不好意思,杜牧兄,我把你美好的诗句篡改成这样)。

清明节快到了,一个儿时的好友提醒我:老弟啊,最近看到你写彭明烈士和余志坚义士的悼念文章,虽然很短却也甚是感人。你妈妈去世快两年了,清明节快到了,怎么不写点文字呢?儿时的朋友当然是好意却不知我内心深处的伤痕。

我母亲从2015年4月开始生命进入垂危状态到七月七号去世,一百多个日子我是提心吊胆自愧自责,心如刀割。100多天里家兄和朋友们天天送来我妈妈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照片,如今的信息时代不比过去,图片比文字的力量强。我天天看到衰弱的母亲躺在病床上又不能回去看望她更不能见上最后一面,留下无限愧疚终身遗憾。4月23号我企图从香港入境失败更是让我愤怒无比。这件事情让我受到极大伤害:具体还有几个原因:第一,每天收到母亲奄奄一息的照片让我极其痛苦,第二,我从上高中开始几乎就离开了母亲( 除了寒暑假),从1992年就离开了中国,虽然1995年母亲来西雅图看我住了半年,可以说一辈子与母亲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很少。年轻时不觉得有什么,等到为人父母,尤其年纪大了才知做母亲的是无时无刻不牵挂自己的孩子。第三,有一次,一位女性同事牧师问我,你妈妈躺在病床上,她有身体上的疼痛吗?我听了以后差点晕过去。我知道那女牧师的专业是院牧,学过Clinical Pastoral Education 学过CPE, 讲了专业的话语。可是我以前从没有从这方面去想,我只是想我对不起母亲,要回去看看母亲。一问到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母亲是否有身体上的疼痛,我还真不知道。人啊,我们如何真的知道另一个人的痛苦呢?尤其是身体上的。做个实验,假如我们的手指碰巧切菜割破了,流血,自己当然很疼,站在旁边的家人也很心疼,连忙来止血。很好,很同情,但是那疼是传达不了的。我不仅没有回去见母亲最后一面,也没有任何机会轻轻的俯在妈妈的耳边问她一声:”妈妈你疼吗?”

这个伤害,几年都没有从我心中退走。只要有什么事情,场景,甚至词句出现我就联想到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妈妈。因此,无法集中精力写悼念母亲的文章。

好在清明节,中国人有凭吊逝去亲友们的传统,我也就心绪不宁地写几句。断乎不是一篇祭母的文章。



图:2015年4月23日,89学运领袖熊 焱准备从香港入境回国探望病中的母亲,被香港政府拒绝入境。图为熊焱在香港机场。(网络图片)



图:24日下午,被香港政府拒绝入境的熊 焱转乘达美航空回飞美国,他在飞机上与机组人员合影。(网络图片)

若说起我的母亲,我总是难受总是心堵。她 出生于那多灾多难的1937年。湖南母亲的乡村虽然只走过一次日本兵,发生过一次日本士兵开枪射杀一个平民的事(因乱跑而遭射击,这是真实故事,与目前神剧有点差别),但民族的悲剧不假。后来很快共产党就夺权了,父母那一代人就是完完全全被剥夺了做人的自由,生活在贫穷落后封闭被奴役的年代。等到改革开放共产党私分国产了,父母辈退休了,剩下的只有为儿子担惊受怕。但我母亲还是一个很幸运的人,应该感谢上帝。她的父母在当年那个时代生养7,8个孩子,因为那时的天花未能克服,我母亲是首先成活的孩子,前她好几个都夭折了。(她还有一个妹妹)。所以我有时总和母亲开玩笑:妈妈你的生命力是很旺盛的。母亲听了也很高兴,觉得我水平比她高。另外我母亲还有一位相当开明相对殷实的父亲,在那个年代连城里的女孩子也不太上学的年代,在乡村的母亲竟受到良好的教育。她更有一个慈爱的母亲,我的外婆。家乡人都念着我外婆的和善和同情心。我儿童时代就是在外婆家长大的。

还有我母亲真要感谢上帝的是她有良好的素质。我母亲说话富有条理,讲话很清楚。她有体育素质,是校级运动员,会音乐,能唱歌,字写得好。她有良好的想象力和表达能力。但是她那个时代,这些素质没用且有害。

母亲很有勇气。有几件小事对我影响很大。

当年人民公社时代,公社的医生责任不明。有时半夜农民来喊医生出急诊,由于不知道叫哪个医生,农民在楼底下只好喊医生 请出急诊,医生请出急诊。叫许多次都无人回答。(不要和现在比)。当年交通不发达,有时三更半夜,碰上坏的天气医生也是不容易。有些医生是装作听不见。但我妈妈是热心肠,听到楼下的恳求声,总是第一个起来开门问清情况,找到合适的医生。这是我童年少年记得的,影响我很大。以致我现在在军中做牧师,若碰上有时半夜来电,我也是一秒钟都不耽搁,虽然是性格使然,但与母亲的言传身教有关。

还有一事,母亲对我影响很大。他曾有一个读高中时的老师,后来被打成右派,下放劳动成为挑夫(是为医院用担子挑药材)。那时的右派人人避嫌,不敢去接近。有一次我妈妈在路上碰到那个挑药材的右派老师,身体瘦弱 ,腰直不起来 ,还要挑着担子赶路。我妈妈就走过去 帮他挑着担子走了好几里。那个老师流了许多眼泪。这泪水是文学作品里的泪水,现在的人不知何故了。我妈妈的勇气在湖南那个小地方流传很广。

我妈妈在家乡那个地方颇有名气,不仅因为她是医生,有些学识,还因她带着一副近视眼镜,这在当年只有县城里的医生才戴的。方圆几十里都叫“眼镜”。记得我们小时候跟妈妈出去,我们总是被介绍为“这是眼镜的两个孩子。直到我考上了北京大学,家乡的人才说:这是熊焱的妈妈。

妈妈对我管教甚严,严得让我外祖父母心疼(我外祖父母没有儿子,我成了他们心疼的外孙)。那时我住在外祖父母家上小学。江南春天好风光,大约这个季节碗豆成熟的时候,孩子们放学回家顺便在人民公社的田里摘一些吃是常有的事。有一天下午我们放学回家,孩子们又偷了生产队的豌豆,我也不例外。回到家正好碰上我妈妈从医院回来,见到我口袋的的豌豆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要罚我。我现在还记得我问了她一个问题,我娘竟没有回答出来。我说为什么别人可以摘我什么不可以摘?结果可想而知,我那手板心被打的比平时重了十二分。我娘最听不得我们说假话,这是真正惹她生气的事情。又一次我们贪玩,回家不好交代,只好编理由,在大人看来是明显的假话,我们认为是理由(现在知道是逻辑出了问题),结果惹得我娘上纲上线,狠狠地打了我一顿,害得我外婆都哭了。我妈妈最反感说假话和大话。这种教育明显地影响了我们一生。当年不懂直到做了父母以后才明白她的苦心。

以上哪些好像都是在埋怨我的母亲,其实也不全是。相对说来我母亲是一个很亲切的人,记得我上初中时母亲还要给我洗脸,我上北大研究生时每月还要给我寄钱。我到美国后三十多岁了,她还在电话里叫我宝宝。直到我有了孩子才正式向她提议:妈妈你就叫孙子孙女宝宝好了。

也许是我与母亲在一起的时间不多 ,所以有关母亲的事总是记得清清楚楚,也许是因为母亲几十年为我担忧而我未有报答,我总是心怀愧疚。这里说一件事情:1989年6月13我的名字出现在中共国通缉名单上,几个小时后我母亲在电视上看到我被逮捕几十条枪对着我(虽然有人说我面带微笑,早几天在拉斯维加斯见到夏叶良教授,他还提到我面带微笑这件事),从那以后直到年底过春节我们的家属一点都不知道我们是死是活在哪里(共产党太操蛋了,现在想起来还有气。他奶奶的。我们倒是无所谓,那些亲人们可痛苦了,尤其做母亲的)。我的母亲那段时间真的是痛苦无比。那些日子我母亲只好靠听敌台(美国之音 ,BBC,法国广播电台来获得有关我的消息。也许上帝有特别的安排,我母亲就是在那段偷听外电消息的日子里,听到了收音机里的福音广播电台。也许是台湾香港东南亚那一带特有的国语音韵,也许是有关耶稣基督福音的大能就直接抓住了我母亲痛苦饥渴的心,从那开始我母亲的心才慢慢舒解,知道有上帝有耶稣基督还有天国有永生。1995年母亲来到西雅图得知我是基督徒时她高兴的说:妈妈也是。从此我和母亲的话语就多了福音天国这个话题,耶稣基督是我们的救主。这也算是短暂人生中最大的收获了。

所以当我得知母亲去世后我竟是大得安慰,知道妈妈从此直接在上帝的慈爱之中安息,等着我去与她相聚 ,等着终末之复活。

本想只写几句,结果也写了这么多。写的甚是沉重,眼睛都要揉一揉了。赶快打住来点轻松的。

中国人在清明时节有一种精美的情感,悼念先人。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我儿童时期就喜欢背诵,但直到经历了许多事情才能体会。如今我来美国快二十五年了,差不多接近我在中国成长的年岁。尤其我作为一个基督教牧师,我虽不排斥中国精美的情感,不过讲到凭吊先人却有大相径庭的思想。在西方,单说美国吧,四月却是一个喜乐的季节,复活节就在月中。教会里社会上随着万物复苏的春天到来,到处欣欣向荣。复活的思想和信息伴随着灿烂的阳光感染人心:永活的上帝借着耶稣基督的复活启示永恒的天国。地上的生活是短暂的,尘世有限;那更宽广的更丰富的永恒的生命还在前头呢。

如果你不是基督徒,那也请静下来听听歌德说了什么:“相信一种将来的延续,这对我来说是绝对不可或缺的幸福。的确,与梅迪奇的洛伦佐一样,我也想说:所有不希望另一种生命的人,对今世的生命来说也是僵死的......谁信一种延续,他内心就会感到幸福-----但他没有理由因此而自高自大。”(1824年)

丧母之疼据说会伴随一生,没有关系。希望有此伤疼到的人士不要太难过,让我们仰望那创始成终的上帝在有限的人生奋力前行,也求上帝赐我们力量和勇气为减少人间的悲惨剧做贡献。

区区此文纪念母亲。





另外,我特别感谢许许多多朋友,包括民运圈里的朋友和其他朋友在我母亲住院期间去看望她,感谢许许多多的朋友在我妈妈去世后去参加葬礼,还有发给我许多的安慰话语。许多媒体连续追踪报道一个儿子思念母亲要见到母亲的普世情怀。还有国会诸多议员拨冗祷告,九个议员发来签名的安慰卡。其中新泽西州国会议员Smith和他的助手们做出很多努力,北卡州议员Pittergen 甚至写了一封很诚挚的信给中国公使陆慷,试图让我见母亲最后一面。我只能心存感激。





2017年4月2日写于夏威夷

图片来自网络与文章作者,版权属原作者。

文章由作者熊 焱授权《希望对话网》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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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编辑时间: 2017-04-03 15:0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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