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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评论

作者: 赛昆   黄光锐:South China Sea,我们的外交大失败了吗? 2018-01-07 19:04:37  [点击:611]
简要:几天前的荷兰海牙,那个“跟联合国无关”的国际仲裁庭掷下“强拆”代表“历史性权利”的“九段线”之后,那个问题就一直在大家耳边挥之不去:南海弄到了这步田地,算不算外交上的大失败?当然算。但是这个大失败的出现,却是要追溯到几十年之前,从高喊“支援亚非拉”口号的“联合国外交”说起,从几十年如一日的“南海是我们的”说起……敬请收看讲座。


主讲人简介:70后理工男,笔名黄光锐,上个世纪之交前后,先后毕业于清华(本科)与加州大学(博士)。对于军事历史地理等长期保持个人爱好,涉猎范围从大秦帝国到英格兰海权皆有涵盖。加入数个微信群后发表众多不和谐言论而有若干小声名,个人公众号“应锐策”


2016年7月12日,设在荷兰海牙的“常设国际仲裁法庭”(PCA)为中菲南海仲裁案(Philippines v. China)组织设立的仲裁庭宣布了其最终 裁决:中国在所主张“九段线”内对海洋资源的历史权利(historic rights to resources within the sea areas)没有法律依据。对于南沙 群岛的岛礁,包括太平岛在内,均被判定为不具备主张专属经济区(EEZ)资格的“岩礁”。已经被填为5.6平方公里“人工陆地”的美济礁甚 至被判定为不具备领土资格的“低潮高地”..


面对不下350万平方公里的南中国海(South China Sea),在这个时刻我们不得不问出那句话,1919凡尔赛和会时当年那一代国人问出的那句话:我们的外交大失败了吗?


我个人的回答是:毫无疑问就是一场大失败。但是,这个大失败的出现,并不简单是短期的失误所造成的;也不是某些愤青以为的只要强硬一点就没问题了,或者是多少年以后,再不惜代价填出来多少个人工岛就可以解决的。


这场大失败的根源,至少要追溯到几十年之前,从那条“九段线”的最初说起,从高喊“支援亚非拉”口号的“联合国外交”说起,从几十年如一日的“南海是我们的”说起...


首先在这里问大家一句,听说过“扬基站”这个词吗?


要是没听说过,没关系,先看一下这张图


扬基站(Yankee Station)是美帝水兵给一片海域起的混名,很有扬基佬厚颜无耻的光荣传统。虽然往往被称作北越外海,但只要你按照经纬度标出,就可清楚地看到扬基站位于海南岛南方西沙群岛西方的南中国海,而且,非常清楚地位于“九段线”内侧。


打1964年的东京湾事件后,美帝海军就开始常态化地进驻“扬基站”。越战全面升级后就更是常驻3艘航空母舰,几乎是天天起飞全副武装的舰载机去北越狂轰滥炸。这个状态算到1974年,持续最少最少也在5年以上。实际的时间跨度,大致当是在7年左右吧。


然而,当时在毛泽东领袖下的中国政府,不仅从未以行动反对美帝海军公然开进九段线从事战争行为的行径,甚至从未因此向美帝提出外交抗议!


倘若你的观点是“九段线”是一条领海线,或者“九段线”是一条标志某类“主权权利”或“历史性权利”的主权水域边界,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此这般任凭美帝国主义肆无忌惮的践踏神圣主权,使用领海抑或主权海域(按照某些愤青的说法,甚至是“领土”)进行荷枪实弹的战争行为,那毛泽东又成什么了呢?


显然,这里的逻辑是二选一:要么毛泽东以下从来就没认为过那片海域是“中国南海”,是领海或者主权水域(更不是某些出离愤怒的网民要不惜一切代价捍卫的所谓“领土”);要么就是毛不仅卖国,而且卖“同志加兄弟”,公然允许美帝使用领海或主权水域对北越实施军事行动。要知道,进驻“扬基站”的美帝航空母舰编队,不仅参加了约翰逊时期的空袭北越,还在1972年尼克松访华面见毛泽东之后,参加了尼克松政府动用大批B52重型轰炸机,在陆基与舰载战斗轰炸机的配合下,一夜投弹数万吨的圣诞节大轰炸(the Christmas Bombing)。


所以说从上面的例子可以看出,把“九段线”说成是领海线或者什么具有“历史性权利”的主权水域界线,跟历史记录是完全不相符的,甚至会把太祖老人家置于“卖国”、“汉奸”的尴尬境地。


历史上是有问题的,那么现状呢?有个颇为流行的观点说,当年毛太祖的时候没有实力,现在中国有实力了,就要把南海控制起来,但是我们可以慷慨大方的允许别国在南海“无害通过”。


看似是不错,是不是?可是说这话的人,显然是不明白“无害通过”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海军的“无害通过”(innocent passage),在深受大英帝国影响的国际海洋法体系里,有着严格而清晰的技术定义。可不是某些不学无术却又耍小聪明的以为的那样,安静一点不出大声给留点面子就是所谓的“无害通过”了。譬如说,只要航空母舰在起降带有武装的舰载机,或者水面舰艇在施放干扰对方设备的电子战信号,地主国就立即不再承认这支编队是innocent passage。然而最为严格的限制是针对潜水艇的:只要潜艇不浮出水面升起国旗,就不是无害通过。所以倘若你当真坚持那片海域是你的主权水域,那只要别国潜艇保持潜航状态越过领海线,即刻就是构成武装侵略。冷战时期美国海军如此强势,都严格限制潜艇过度靠近苏联近海,就是因为这个:水下航行越过领海线,后果完全可能是两万吨当量的核深弹直接在潜艇旁炸响,接着就是核大战倒数计时了。反过来前苏也是一样,没人敢拿这个开玩笑。


这个特殊的规定,说起来,是主导国际海洋法体系超过一百年的大英帝国对潜艇深恶痛绝而留下的遗迹。不管你觉得合理还是不合理,国际海洋法体系就是这么规定的。对于这些关键的细节都不掌握,张嘴就胡说一气那当然是只有贻笑大方的份。用脚后跟都不难想象,鼻孔朝天的美帝海军也好,日本韩国俄罗斯也好,还有前不久终于从俄罗斯买了几艘“基洛”拉起了潜艇部队的越南,有没有哪个是潜艇开进九段线时浮出水面升起国旗,一直到出九段线才重新潜入水下的?倘若你的原则是只允许“无害通过”的话,那就请你把这些构成武装入侵践踏神圣主权的潜水艇统统滴击沉,否则就无异于在全世界面前自掌嘴巴。


或者你是想要自说自话另搞一套?那对不起,至少目下仍然是全世界最强大的美帝海军可不吃你那一套。大模大样盛气凌人开进九段线以内的South China Sea的编队跟你通话的时候,就是毫不客气的告诉你,这片海域是公海,本司令官的舰队有国际海洋法赋予的在此自由航行的一切权利(full and absolute rights of freedom of navigation)。这个自由航行权利,包括进行战术机动,包括开展军事演习,甚至包括从反恐反海盗到大举实弹轰炸的战争行为!


所以说,法理上讲不通,拳头呢没人家大,所以那个似是而非的“无害通过”,最好还是趁早收起。


上面说了这么多了,现在正面回答几个很多同学想必都在关心的问题:


1. 九段线是领海线吗?

斩钉截铁的告诉大家:不是!九段线从来不是,也不可能是领海线、国界线或者任何性质的主权水域界线。


把“九段线”解释为领海线或国境线,与《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明确规定南辕北辙,完全无法相互匹配。“陆地统治海洋”,也就是说沿海国对海洋的领土主张必须以陆地主权为基础,并以领海基线为起始线向外划定本国的领海是国际海洋法体系多年实践下来的一条基本准则。1958年《领海与毗连区公约》,特别是1982年的《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对此原则总其大成,明确规定了“以陆地主权决定海洋主权”以及“领海延伸12海里”的基本准则。因此,即使南海诸岛本身的主权不存任何争议,其产生的“海洋国土”原则上也就是这些岛屿周边半径12海里的一个圆,绝不可能如“九段线”那样包括几乎整个南海海域。


中国是《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成员国,而且还是从1971年10月的2758号联合国大会决议后到1982年首批签署公约,一直高喊“支援亚非拉”的口号对秘鲁智利等国提出的200海里专属经济区等要求提供无条件支持的一大“倡导国”。有鉴于此,坚持对“九段线”以内南海海域的任何排他性权利,势必不可避免的构成法理上的自相矛盾。况且,多年来除了时不时声明“中国对..岛极其周边海域拥有无可争辩的主权”,历届中国政府从未以国际海洋法认可的行为真正对南海腹地的南沙群岛行使领海权、领土权与行政管治权。林遵编队巡航后,仅仅只是在太平岛上象征性地留驻了一些兵员,并未对南沙诸岛礁进行任何有效的管治。以致数十年后的今天,其它众多岛礁自不必说,就连当初以林遵四舰之一命名的中业岛与位于航路枢纽之上的南威岛也分别沦于菲律宾与越南之手。


由此,“九段线”在法理上不堪一击,在实践中形同虚设,长达几十年的自相矛盾说一套做一套下来,不客气地说,已经成了一个国际海洋法领域的笑柄。此次海牙裁决之后,更是如此。


2. 不是领海线或国界线,那么九段线是什么线?

这就要回到九段线的前身十一段线划定的历史了。这个嘛,其实刚刚已经提到了一下的


对此有些在意的同学可能都知道,南海最初的“疆域图”压根就不是1949年后在北京执政的政府画出来的,而是1947年由南京的KMT民国政府划定的;而就连当年的国民政府,也不是在外交部的主持下划了这条线,而是以内政部的名义搞出了这张地图。至于真正的“捉刀”者却是一位身份特殊的海军军官。他就是林则徐的后人,原中国驻美大使馆海军武官,1946年赴南海“前进舰队”指挥官林遵上校。


1946年10月,历经苦战劫后余生的国民政府海军在上海成立“前进舰队”,其使命就是前往南海接收被日寇侵占的岛屿。1946年10月29日晚,在林遵上校指挥下,护航驱逐舰“太平”号、猎潜舰“永兴”号、坦克登陆舰“中建”号、“中业”号等四艘军舰开出吴淞口。11月9日到达海南岛榆林港后,林遵亲率“太平”、“中业”两舰开赴南沙;副指挥官姚汝鈺带领“永兴”、“中建”两舰前往西沙。大凡对南海局势有所关心的朋友都很清楚:今天大家朗朗上口的“永兴岛”、“中建岛”、“太平岛”、“中业岛”等名字正是来自当初加入“前进舰队”远赴南海的那四艘军舰。值得一提的是,作为蒋氏海军主力的“太平”号后在1954年被解放军鱼雷快艇击沉于浙江近海,而以其名字命名的“太平岛”却至今仍在台湾当局的控制之下。



根据林遵编队巡航归来提交的资料,国民政府内政部于1947年公布了《南海诸岛新旧名称对照表》。同年出版的《南海位置略图》标明南海海域包括东沙群岛、西沙群岛、中沙群岛、南沙群岛都属于中华民国领土,并在南海诸岛四周画出了11条断续线。这就是所谓的“十一段线”。1948年,内政部方域司司长傅角今主编的《中华民国行政区域图》及附图《南海诸岛位置图》出版,成为最早正式公开标示“十一段线”的官方地图。


1949年4月21日,毛泽东麾下百万大军横渡长江,直抵南京。然而,“十一段线”却并未随着蒋氏国民政府的土崩瓦解而消失。其中的原因就在于当年出巡南海的林遵已于此前不久率部起义,加入了解放军的行列。随着林遵接连担任华东海军副司令与海军副司令员,当年的“十一段线”也就随着林遵以及他提供的资料进入了北京高层的视野。于是,在“十一段线”基础上有所修改的“九段线”,也就很快浮出了水面。


从当年的林遵出航到十一段线出笼,再结合那个时代的国际海洋法背景,我们可以确定:九段线的原始含义就是一条“岛屿主张线”,表明中国政府对该线内的岛屿礁石等地物提出领土归属主张。作为岛屿主张线的九段线,跟海域或者说是“水”的划分,可以说没有任何直接的关系


这里就此话题多说两句,用虚线框一个大圈,表示这个范围之内的岛都是我的,在当时那个测绘技术尚且不过关的年代,并不是一个罕见的做法。美帝也曾在当时还是美国殖民地的菲律宾周围用虚线画了一个圈,不过,美帝可没忘了在那个圈旁边打了个括号,清清楚楚写了一句“此线并非领海线”。而且,即便时至今日,作为岛屿主张线的九段线跟国际海洋法体系,包括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也并无任何抵触:我反正就是这么个声索方式,就是认为这个范围的岛礁是我的,你的观点不一样那就争议嘛。只是各位要清楚,这里所说的仅仅只是岛屿礁石这些出露于水面之上的地物的争议,跟海域的划分或争议并没有任何直接的关系


3. 这样的话南海海域怎么划分?

上面这段论述,简单总结起来就是,岛屿主张线是只管陆地不管水的。在陆地的主权归属明确划定,而且这些出露于水面之上的地物是岛屿,还是岩礁,还是出没于潮汐之间的“低潮高地”,全都一一定性之后,再在具备领土资格的岛屿和礁盘上设定领海基点,连接后构成领海基线。


领海基线形成之后,以基线为基准,外推12海里为领海线。对于具备主张专属经济区(EEZ)资格的大陆与岛屿,以基线为基准,外推200海里为专属经济区界线。譬如说在西沙群岛周边,就已经进行了这样的领海划定。


西沙群岛领海基线为下列各相邻基点之间的直线连线:


1.东岛(1) 北纬16°40.5’ 东经112°44.2’


2.东岛(2) 北纬16°40.1’ 东经112°44.5’


3.东岛(3) 北纬16°39.8’ 东经112°44.7’


4.浪花礁(1) 北纬16°04.4’ 东经112°35.8’


5.浪花礁(2) 北纬16°01.9’ 东经112°32.7’


6.浪花礁(3) 北纬16。01.5’ 东经112°31.8’


7.浪花礁(4) 北纬16°01.0’ 东经112°29.8’


8.中建岛(1) 北纬15°46.5’ 东经111°12.6’


9.中建岛(2) 北纬15°46.4’ 东经111°12.1’


10.中建岛(3) 北纬15°46.4’ 东经111°11.8’


11.中建岛(4) 北纬15°46.5’ 东经111°11.6’


12.中建岛(5) 北纬15°46.7’ 东经111°11.4’


13.中建岛(6) 北纬15°46.9’ 东经111°11.3’


14.中建岛(7) 北纬15°47.2’ 东经111°11.4’


15.北礁(1) 北纬17°04.9’ 东经111°26.9’


16.北礁(2) 北纬17°05.4’ 东经111°26.9’


17.北礁(3) 北纬17°05.7’ 东经111°27.2’


18.北礁(4) 北纬17°06.0’ 东经111°27.8’


19.北礁(5) 北纬17°06.5’ 东经111°29.2’


20.北礁(6) 北纬17°07.0’ 东经111°31.0’


21.北礁(7) 北纬17°07.1’ 东经111°31.6’


22.北礁(8) 北纬17°06.9’ 东经111°32.0


23.赵述岛(1) 北纬16°59.9’ 东经112°14.7’


24.赵述岛(3) 北纬16°59.7’ 东经112°15.6’


25.赵述岛(3) 北纬16°59.4’ 东经112°16.6’


26.北岛 北纬16°58.4’ 东经112°18.3’


27.中岛 北纬16°57.6’ 东经112°19.6’


28.南岛 北纬16°56.9’ 东经112°20.5’


1.东岛(1)北纬16°40.5’ 东经112°44.2


以上就是中国政府公布的包含28个基点的西沙群岛领海基线


这个是按照这28个基点连接而成的基线,还有基线外推12海里形成的西沙群岛领海


有趣的是这样一来西沙群岛的行政首府永兴岛是在内水里


内水是在领海基线内侧的那部分水域,实行国内法,相当于跟长江黄河是一样的


顺便说上一句,由于庙岛群岛的存在,渤海湾口的领海基线得以封闭,倒过来向着北京天津方向一划,整个渤海湾全是内水,地位等同黄河长江



然而,也是反过来说一句,倘若这条九段线就是领海线的话


西沙还会有那条领海线吗?


由于南海面积辽阔,特别是位于西沙与南沙之间的一大片海域,海底是最深处超过6000米水深的深海盆底,根本就没有一个岛屿礁石出露于水面之上。所以按照“陆地统治海洋”与“领海12海里”完全可以清楚地判定,无论南海诸岛的主权归属如何落定,南中国海的绝大部分在法律地位上是任何一国的军用或民用舰船均可自由航行军用或民用飞行器均可自由飞越的公海。


4.曾母暗沙是某国最南端的领土吗?

提到这些个想起来,就提一句这个现在渐渐淡化了的话题。曾母暗沙最早在KMT民国的地图上叫“曾母滩”,是民国政府官员“地图开疆”的时候,上了英国人的地图上“James Shoal”那个名字的当,以为那里是一个沙洲,音译为“曾母滩”。


后来才晓得那是一块水下20几米的终年不见天日的大石头,不得不改叫“暗沙”。而既然是从不出露于水面之上的“暗沙”,连海洋地物都算不上,毫无疑问是不具备领土资格的。


所以无论某个国家领土的最南端在哪里,肯定是不会在曾母暗沙。


5.永暑礁、美济礁等几个南沙礁盘上填出来的人工岛有多少意义?

这要从几个方面来看待。


此次海牙仲裁,把美济礁判定为不具备领土资格的“低潮高地”。无论这个裁决最终站得住,至少足以说明这个礁盘的性质是存疑的。在岛礁是不是具备领土资格有争议的状况下,把水泥倒下去沙子吹起来,就意味着人工干预达到了足以改变该岛礁基本性质的程度。对于这样的人工岛,国际海洋法是规定得清清楚楚的:不具备领土资格。所以南沙这几个人工岛在法律上肯定不是领土。而没有了领土,当然也就没有了领海。


这个多说两句:在苏岩礁的争议上,中国政府就是抓住韩国那边在苏岩搞了施工,提出那个礁已经没领土资格了,中韩两国“没有领土争议”


太平洋里的冲之鸟礁,韩国这个是跟北京站在一起的,坚持那只是一个礁盘,无关支持社区,也无法支持经济活动,没有资格主张200海里专属经济区。后来有谣传说日本鬼子要去倒水泥,中国还有韩国立即声明,你要是倒水泥的话,就连冲之鸟是日本领土也不承认了


人工岛不是领土,是所有海洋上一致的准则,哪里都是如此


那么在所谓战略意义的层面上,美济礁吹沙出来的陆地面积是超过了5平方公里,永暑礁则是号称有两个清华园大。但是倘若是要用作航空兵作战基地的话,两个很大的硬伤是难以解决的:一个是填出来的陆地面积还是不足,虽然跑道不算短,但是并没有足够宽阔的外场。譬如,夸张一点说,降下去两架轰炸机的话,连停机坪的地都没有,一下就把跑道给堵上了。一个就是地理位置过于远离大陆,导致补给压力极大,尤其是倘若要航空作战的话,急速消耗的燃油弹药维修等等资源都要远途运输过来,一旦海运被截断加上跑道被轰炸,整个机场很快就瘫痪了。考虑到就在南沙对面的菲律宾本岛上,有一度是美国海外最大的海空军基地之一的克拉克/苏比克,越南那边还有个金兰湾,指望南沙的几个机场去起到什么掌握制空权轰炸哪哪哪,坦率的说是很可笑的。要掌握制空权轰炸哪哪哪的话,还是得另想别的办法。


南沙人工岛机场可以比较实际地起到的作用,一个是作为直升机与无人机的起降场,对那一带的南海海域还有岛礁起到一定的搜检监视作用。而更大的意义在于提供了快速后勤补给的通道,让在南海“天尽头”驻守的官兵多吃到一些比较新鲜的蔬菜水果啊可以更多的跟家属聚一聚啊,这个方面是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


再就是将来,倘若是可以用某些比较有创造性的方式来解决南海争端的话,这些虽然不是领土但是可以作为某种“固定资产”的东西或许可以起到独特的“折价入股”的作用。


6. 南海接下来怎么走?

这也要综合性的看待几个方面。


几天时间过去了,看来打是一时半会打不起来。不过近来的趋势来看,越来越明显的暴露出“下克上”的苗头或者说风险。这个曾经当年在日本带来很大问题的“下克上”,表现形式就是立场激进头脑狭隘同时野心勃勃的级别不是特别高的军官,在极度民粹化的氛围下铤而走险,打着爱国的旗号在没有上级批准的情况下擅自行动。今后这段时间倘若中国在国民经济没有爆发严重危机的状况下卷入战争,很可能就是“下克上”所导致的。对此,一方面要看坐在领导位子上的那帮家伙能不能管得住军队;另一方面,不客气的说,需要教训愤青,狠狠的教训愤青,把那股民粹的气焰坚决的压下去。究竟能不能做到这两点,大家就拭目以待吧。


回到南海本身的话题上。有的声音说九段线没了什么都完了,其实也并不是这样。海牙仲裁可以说是彻底否定了作为领海线或者海洋权益线的九段线,但是没有触及作为岛屿主张线的九段线。而且上面已经提到,岛屿主张线也是当年最初的十一段线的原始含义。所以很简单的策略就是回到原点,回到作为岛屿主并张线的九段线。合理还是不合理,反正我就是这么声索,我的立场就是这条线以内的岛礁“自古以来”就是我家的。但是话要说清楚,不可以再模模糊糊稀里糊涂,以为是耍小聪明,实际上是祸国殃民:既然九段线是岛屿主张线,这条线就跟南中国海的领海划分与海洋权益没有任何直接的关系。领海划分与海洋权益是要按照《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相关条款,一个一个去解决的。而且肯定出来的是岛屿主张一条线,领海划定一条线,专属经济区一条线,大陆架海底资源权益说不定还有一条线呢.....现在各个南海周边毗邻国拿出来的线,都只能视为双边或多边谈判的起点。


而且看看南海这个各方都举着自家的那条线,矛盾重重互相争吵的局面,你觉得是10年谈得出来还是20年谈得出来?这必定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无论这个漫长的过程在哪天出来结果,如上文所述,南中国海绝大部分海域是公海的局面都必定不可撼动。


因此,什么“海洋国土”,什么“历史性权利水域”,还是少提为妙,最好是干脆不提。行胜于言,几十年的海上实践已经清楚地证明了南海的主体部分是公海。


再从逻辑上推演一下:南海有条九段线,所以你叫喊什么“海洋国土”;那么东海黄海呢,怎么就没有条“七段线”、“五段线”标记下“领海”抑或“领土”的“边界”在哪里呢?国际上,黄海东海是统称为“东中国海”(East China Sea)的,写法跟“南中国海”几乎一样,但从来没有谁因此而质疑其公海的法律地位。就如同印度洋不是印度的,所谓Indian Ocean只不过是“印度毗邻的洋”,日本海也不是日本的,所谓Sea of Japan只不过是“日本旁边的海”,海洋作为大公有地的基本性质,决定了面积极为有限的领海之外,海洋的绝对主体从来就不从属于任何国家的主权范围。这是从荷兰开始,英格兰一手创建,后来主要为美国继承的国际海洋体系最为重要的精髓。


须知,倘若要是把什么“海洋领土”、什么“历史权利水域”的概念滥用起来,后果是极其严重的:日本是不是可以把宫古水道划为“海洋领土”,禁止别国舰船穿越啊?美国是不是可以援引太平洋战争的N多次大海战和战后的无数次巡航,拉几条虚线把整个太平洋宣布为美国的“历史性权利水域”啊?那样的话咱们中国的海军要出趟第一岛链还得先朝美国总统和日本首相提交申请等待批准了!这样的待遇,你准备接受么?


作为毗邻被第一岛链从大洋切割出来的边缘海,又胸怀向从西太平洋到印度洋的广大国际水域拓展海权之梦的大国,维护最大限度的公海航行自由乃是中国的最高国家利益之所在。说得不客气一点,倘若要在若干个如今连EEZ都难以主张的珊瑚礁与宫古水道、巴士海峡与新加坡水域的保持开放之间作出选择,中国海军将在不久的未来拥有的那支蓝水舰队必然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如果说要深入改革扩大开放,那么广大国人对于国际海洋法与国际海权体系的理解,也是一个很需要解放思想改开升级的领域。


有舍方可有得,放弃那个已被“强拆”的南海九段线而退守作为岛屿主张线的九段线,是南海这盘棋下到这个地步没有选择的选择。


至于在这条九段线的谈判起点上,最终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彻底解决南沙群岛的主权归属争议,是一个需要集思广益大胆创新的重要的课题。


问:可否谈谈太平岛的问题?

答:太平岛的那个事有点搞,海牙列了一大堆理由,判为岩礁而不是岛,就是说跟冲之鸟一个待遇了。由于现在是在台湾当局控制之下,台湾反响很强烈,马英九作为哈佛的海洋法博士出文反驳,蔡英文上军舰讲话,等等


海牙的那个裁决,未必就是没有道理的,但是问题在于,至少从理论推演上,这个做法有些危险:太平岛不是岛的话,那么马尔代夫那些岛都是岛吗?美军租了基地的Diego Garcia是不是岛啊?


你的适用规则必须一样啊。当然,群岛怎样才是群岛,公约是有规定的,怎么具体适用,要看很多细节,但是至少现在不排除打开了一个魔盒,或许反响会是在印度洋或者不知道哪里呢。


补一句:太平岛的名字是民国太平舰从日本联合舰队手里接收而得名的。那个年代越南菲利宾没资格上岛接收受降。


问:先澄清一个事实,冲之鸟已经浇过水泥了。而且有一圈9000多个水泥墩子的防波堤,和大量水下人工珊瑚礁网。

答:那样可是最好不过了,倘若能够比较有说服力的论证这些动作足以影响礁盘的存续,也就是说,倘若没有这些措施,海浪或许已经把礁盘抹平了,那就是说人工干预足以影响岛礁的基本性质,领土资格丧失,领海一起叉出去


问:为什么海洋自由论会成为全世界海洋规则的底层原则呢?

答:简单一句话的话,因为海洋上的游戏规则不可避免是由海权大国主导制订的,而一旦你以巨额的投资与先进的技术换来了一支强大的舰队,你当然是希望这支舰队可以随心所欲地自由航行的海域越多越好嘛


问:中国大陆官媒关于南中国海变成中国南海的提法,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这样的提法是否得到了国际社会的公认?做为大陆舆论引导来讲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

答:这个时间说老实话,不是特别清楚。最初是官媒这么说,还是网上愤青的声音倒过来“下克上”,感觉也不太好说。这个说法,无疑是严重的加剧了南海问题的民粹化,让理性的探讨在情绪化的声音里很容易被“淹没”


问:就光锐先生的观察,中国决策层对于九段线的态度,是仅仅停留在外交声明的层面,还是在实际谈判桌上的主张?我的观点是,九段线只是说给国内民众听的,实际谈判未必会谈及这点

答:我的感觉是党国自个都不晓得自个想咋办


问:国际海洋法公约对人工岛是否有明确概念界定,仲裁庭是否具备认定美济永署等岛屿的人工岛性质的充分证据?

答:美济礁在仲裁里是先判定在填了之前是“低潮高地”,就是退潮是露出水面,涨潮时完全淹没。这样的状况是没有领土资格的。接着海牙就说,既然不是领土,那么就是大陆架,而从地理上,那里是菲律宾的大陆架,所以那里填岛,等于就是宣布你是非法施工。当然中国方面首先肯定是不认同那是一个“低潮高地”,所以这个具体的事上看法是完全不一样


问:在南沙造人工岛,既没有领土的意义,建机场也起不到真正的军事作用,那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仅仅是因为愚蠢吗?

答:一个是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除非你愿意打一仗去把南威中业等几个比较大的岛礁夺过来。在礁盘面积极为有限的岩礁上搭起“高脚屋”,不仅艰苦,而且相当危险。现在这些人工岛,还有建起的机场码头等等基础设施,后勤支持方面还是有很大的意义


问:请光锐先生对比地中海和墨西哥湾的主权和管辖权,比照南海情形。

答:这个问题有点不是很清楚,这里的墨西哥湾是指整个加勒比海还是就是那个湾?


问:关于黄海东海为何没有类似南海的断续线

答:简单的说就是东中国海里没有那么多位置难以确定甚至时出时没的珊瑚岛礁,所以当年就没有谁有动力去用断续的岛屿主张线去作为主权归属的声索方式,直接就在岛屿上还有岛屿周边划实线了嘛


问:既然是自古自己的,为何要和比自己各方面都差的小弟共同开发呢?谢谢

答:那是因为人家已经在开发了,而你又下不了那个决心打一仗,除了提出共同开发,有更好的办法吗?


问:能客观评价中国的南海政策吗?!破要立,希望主持人把自己认为对的怎么做贴出来一下 

答:我认为最终不可避免的要走向南海共同体


问:光锐先生指出,“海洋国土”“历史性权利”这些是中国总提的内容,而就我的观察,中国对九段线并没有反复在外交场合提及。

答:2012年Obama连任并任命Kerry为国务卿之后,白宫安排Daniel Russell当了亚太事务助理国务卿,Russell上任之后公开和私下N多次要求中方明确的解释九段线到底是什么线。一直就没句明确的话。大概是党国的官员们觉得这样模模糊糊的猜谜游戏很好玩也很聪明,现在可是好了啊


问:冲之鸟礁要被定为礁盘,是不是也要经过仲裁裁决?

答:可以是通过仲裁,但是看样子中国还有韩国并没有兴趣提起仲裁,外交声明也是一个选择:你说那个是岛,我说那个是礁,现在你倒水泥了我连礁盘也不承认了,这样子也是一个态度对不对


问:而南海更具有地中海,黑海,墨西哥湾这类“域内国家共同水域”特征。中国为何不能寻求超越国际海洋公约的域内排他性解决方案?

答:我构思的南海共同体在一定程度上就有这个意思。不过南沙的珊瑚岛礁太小又太分散,严格的说已经不符合公约对于群岛的定义。所以要让这样的安排完全没有法律问题,不排除要对公约进行修改或提出修正案的可能


问:美济等人工岛在地质条件上最大能扩大到多大?足够大到建成一个大型军事基地吗?

答:理论上不计代价的填下去,填出几十平方公里也是可能的。但在海牙裁决还有美国的外交警告之后,这会被视为升级对抗的态度。还没等你填出来,2个甚至3个美帝的航母战斗群开到南海中心大规模实弹演习,试问那样的话党国颜面何存啊?


问:仲裁法庭裁定太平岛是礁,就超出了菲律宾提起争议的范围。

答:菲律宾要求了,裁定岛礁是哪类


问:若台湾以中华民国的身份向海牙法庭提起太平岛重新定性的申诉,大陆是打压呢还是支持?

答:那个是不可能的。只有一个中国是全世界认可的一项基本原则,对于海牙常设仲裁庭中国就是PRC


问:如果可以选择多个仲裁机构,裁判机构是否确保各机构之间的裁判不会冲突。比如海洋法院会不会做出与本次仲裁相反的判决?

答:这个如果很有趣,但现实世界里貌似是没有这个如果的


问:海牙的PCA到底是不是国际海洋法庭授权的?为什么联合国不承认呢?

答:这个顺带着提一个话题吧,就是美国到目前还不是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成员国,但是美国为什么却从不怯于在公海航行自由等问题上发声。


这里一个重要因素在于作为传统习惯法的国际海洋法体系已经存在了几百年,在十八世纪西班牙、葡萄牙、荷兰等等欧洲国家竞相投身“大航海”的时代就已经开始出现。到了十九世纪,在主宰全球秩序的航海大国英格兰的主持下,国际海洋法体系的主干部分日见成型


所以说,不是联合国创立了国际海洋法,而是联合国以公约的形式承认了早已存在的传统习惯法并将其加以明确和细化。


当然联合国海洋法公约里,也出现了一些以前的传统习惯法里没有的内容,比如说在UNCLOS之前不久才出现的200海里专属经济区的概念,再就是在各国之间分配大洋底的矿产资源的机制。由于美国国会一直没有批准UNCLOS,所以美国人再怎么也不可能厚着脸皮要求分几块大洋底去勘探。这个方面中国拿到的待遇比美国好得多,因为一个是成员国,而一个不是


但是,回到海牙仲裁庭,知道了这些个背景就足以明白,海牙仲裁庭不需要联合国的认可,恰恰相反,是联合国需要海牙仲裁庭的认可,同意把冠名为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那个海洋法作为基准,供在成立时间远远早于联合国的国际仲裁机构的殿堂上


问:对于中国渔民在南海的环境破坏情况怎么看?其他各国渔民的破坏程度是否如中国一般?

答:没有亲眼看见,据说是很吓人


问:既然不同意日本韩国造人工岛,自己再去造不是耍流氓吗?为什么还算没有更好的办法?意思是这是最好的办法?

答:这个还是去问外交部国防部……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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