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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评论

作者: 新大陆人   zt民国公子张之彬 奥洲唯一不被黄俄统战的侨领 2019-12-08 15:55:26  [点击:2582]


【原创】忆陈之彬先生

张丽


我无法入睡。我怎么能够入睡呢?



在标题中写下“痛悼”二字,删了,改成“恸思”,又删了。先生一生谦谦君子,低调谦逊,他一定不喜欢那些不加节制的词汇。就让我追忆一下先生生前往事吧。也许,文字是最好的武器,用来抵抗无常的人世及残酷的命运。在文字里,我盼故人归来,永生。



普通的星期五傍晚八点多,入夏的墨尔本,窗外尚有夕阳余晖。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戴着耳机跟一个合作伙伴谈工作,忽然屏幕上微信对话框跳出一些信息,他们在纷纷传闻,陈之彬先生在南澳遭遇车祸去世。我的脑子一片混乱,下意识地觉得这怎么可能,可是隐隐又有种不详的直觉,觉得人们不会无故散布谣言,何况是关于彬,一个至为低调的人。



从三年前认识他开始,我就和大家一样,按照澳洲习惯直呼其名Bin,虽然他年纪比我父母还要大。我一直知道他年纪比我父母大,却不知道到底多大。



我已经听不见合作伙伴在电话里说些什么,匆忙挂了电话,在网络上搜索起来,想着如果是真的,也许会有新闻。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关于彬的维基百科页面,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1940年生人。我有些惊讶,他比我想象的还要老一些,都快八十了?可是印象中他总是背着双肩包,轻快而精力充沛地到这儿到那儿,忙来忙去。



不,没有新闻。我抱着侥幸心理,觉得一定是谣传了。可是微信里更多人在谈论起来,说是在南澳发生车祸的。



啊,如果不是真的,他们怎么知道他去了南澳?两周前,11月23日,我们协会举办年度大会,前一天他跟我说他在南澳,本来赶回来参加年会,有些事情耽误了赶不回来,他写了特别长的一封邮件,希望我们在年会上帮他朗读出来,代表他的发言。于是我拜托Marion替他朗读。八十来岁、刚刚动过大手术的Marion拿着打印出来的邮件站在讲台上。我说,Marion你坐下来读吧,Bin这封信很长的。其实我们与会的理事、顾问之间都很随意的,不知为何Marion坚持不肯坐下,很认真地站着读完了彬的信。



“Greetings to all, and my profound apologies for missing this important meeting.



If I had been able to attend, I would have asked to be given the chance to say the following to you who have all come today in support of what CCCAV means for us all, and to be a part of it. CCCAV is an unusual Chinese community organisation.



……”



Marion站得笔直,朗声诵读着,所有人静静聆听。此刻回忆起来,那不正是彬留给我们的遗训吗?



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拿起手机打彬的电话,不通。我慌乱地打通了Hong的电话。他接起电话,听上去心情很好地带着笑意Hello一声。我没有问候,直接说,Hong,你听说Bin的事了吗?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问,什么事。我猜,他已经有了不好的直觉。事关年长者,再可怕的消息都不是不可能的。



我说,人们在说Bin遭遇车祸去世了。他诅咒了一声,说,怎么可能。Hong是个历经曲折的现实主义者,我想,他一定立刻明白了一切:命运之残酷,怎么不可能?



他说他找彬的家人问一下。挂了电话,我心神不宁地继续在网上搜索,不再搜索彬的名字,而是搜“南澳车祸”之类的关键词。忽然,ABC新闻11月26日的一条报导吸引了我的注意,说昨天(25日)下午在南澳Tintinara发生三车相撞,其中一名来自维州的78岁男人当场身亡。哦不!



我在地图上搜了这个地名,是在离开南澳往维州方向的公路上。他一定是搭乘别人的车回来的。如果没有发生这种事,他应该已经回到了他热爱的维州,继续他为之而奋斗的工作。如果……



Hong的电话来了,声音低沉,说已跟家属确认了,是真的。我说,好的,知道了。他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唉,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就结束了通话。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则车祸新闻里唯一提及彬的那句话:a 78-year-old man from Victoria —— 一名来自维州的78岁男子,啊,连名字都没有。他们知道他是谁吗?他们知道他对我们维州华人社区来说,有多么重要、多么不可或缺吗?!我用手捂住脸,眼泪止不住地喷涌。



24日,年会的第二天,(此刻想来,也是他生前最后一天),彬从南澳发邮件给我,问我年会进行得怎么样。我和秘书长在年会后一直在忙,会议记录到今天才定稿,我想着等会议记录出来了发给他顺便跟他讲一下年会的情况,于是竟然到今天都还没有回复他那封邮件,但那邮件一直在我的待处理文件夹里。没想到,竟然永远都不需要回复了。


我还欠他一个东西。前阵子他问我,能不能翻译一下John Fitzgerald在<Poison of Polygamy>(多妻毒)的译本发布会上的一篇讲话。前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他提到这本书。这是一本近年来刚被人发现并翻译的用中国文言文写的澳大利亚小说,是澳大利亚联邦成立之后不久在1909-1910年在墨尔本的报纸上刊登的一个系列,是第一部讲述澳大利亚华人经历的小说,也是澳大利亚的第一部中文小说,甚至也可能是西方的第一部中文小说。我听了非常感兴趣,当然对于翻译Fitzgerald发言稿的任务欣然领命,并答应他翻译出来后给Fitzgerald发一份,同时也在我们协会的微信公号上发布,让更多人看到。蝇营狗苟,快一个月过去了我还没有完成。彬至为善解人意,从不追迫别人,从别人那里获得一点便致谢不已,即便是我这样的晚辈,我的翻译还没做出来,他已谢了我多次。没想到,从他那里预支的谢意,竟永远无处归还。



就在昨晚,临近半夜,我无意中看到一篇报导,Tim Witts议员出版了一本关于澳洲多元文化、涉及了许多华人社区历史事件的书<The Golden Country>,我内心激动,把链接发给Hong,发给Marion,也发给Bin。我发出手机信息的时候哪里知道,彬早已乘鹤仙去,再也不问我们这些俗世之事了啊!



彬,你怎么能够从此不闻不问呢?你和Hong、Marion为之奔走半生的华人养老院,你还没有看到建成啊,你怎么就不管了呢?你怎么抛舍得下?你怎么放心得下?



10月的最后一天,那天天气特别好,春光明媚,蓝天无暇。彬组了个局,约我和李健民到唐人街的“食为先”跟Danny Doon叹茶,他还是为了养老院的事,在到处牵线搭桥。我们四人边吃点心边谈,说了很多话。彬坐在我旁边,时常让我多吃点,还为我添茶,这本该是晚辈的事,我忙抢过茶壶为他倒茶,过一会儿一说话我又忘了,发现他又拿起了茶壶,给每个人添上。记得最后我们点了一份清炒豆苗,等了很久才上来,彬尝了几口,笑着说,不太好。我觉得味道还行,便问,怎么不好。他改用中文说,太老了。我笑起来,没想到他对蔬菜这么讲究。



我感到意外,是因为在我印象中,他是个简朴随和的老派人。记得跟他和Hong一起吃广东早茶,Hong是个挑剔人,带着自己的好茶叶让服务生泡上,得意洋洋让我们品尝,还说店家的茶根本不能喝。彬喝了他的茶,微微笑,悠然道,我可喝不出什么区别,不都是放了叶子的水嘛。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还是故意逗Hong,气得Hong说,彬你连茶都喝不出好坏你到底算不算华人老头儿啊?我看看他俩,笑。



Hong是资深工党,彬是资深自由党,我跟他们在一起三年来,开会无数次,几乎从未见他们为党派而发生过分歧,因为他们在一起永远只有一个至高无上的主旨:华人社区。加上无党派人士Marion,三位老人家带上我们几位晚辈,以CCCAV为平台做一些事儿,全为了华人在澳洲的生存和权益。每当一起开会的时候,晚辈们几乎不说话,他们老几位畅所欲言说不完的话,我默默地听着,记着,学着,如今回想起来,感激不尽。



他们三人性格处世、行事方式都大不相同,除了一起工作外,他们分别都单独给予我很多教诲和帮助,我幸运如同郭靖,得拜这几位风格迥异的高人为师。Marion是墨尔本政治社交圈的万人迷,老太太八面玲珑,能说会道,是华人在主流社会里最值得自豪的代表。Hong自不必说,二十多年政治生涯,他又是个敢说敢为的人,人们对他褒贬不一,但不可否认他为华人社区奔走一生。



彬呢,他是个谦和绅士,淡泊名利,有求必应,不争不抢。但他亦绝非信奉中庸之道的和事佬,该犀利的时候他从不含糊。他给我写过很多很多邮件,指导我的工作,也很多次对我的一些想法和做法给予一针见血的分析和批评,令我意识到自己的不成熟,面红耳热,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彬这几年听力很差,开会的时候,我们为了他往往要提高嗓门。也因为听力不好,他不喜欢打电话,喜欢写邮件,往往一写就是洋洋洒洒一大篇,观点、论据、建议,写个通通透透。通常写作时间是在深夜,令我暗暗敬佩。年近八旬,他依然在最热爱的多元文化领域工作不怠,也在竭尽自己所能地承担着各种社会责任。



2019年10月的最后一天,墨尔本春意盎然,生机勃勃。午餐结束后,我和李健民陪着彬一起走在唐人街上,他背着双肩包,步履轻松,忽然兴起,邀我俩去他们国民党支部办公室看看。


彬祖籍江苏扬州,出生于重庆,父亲是民国政府的资深外交官。从两岁起彬就离开中国随父出使多个国家,耳濡目染,对政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十八岁来到澳洲留学,工作,从政,再也没有离开这片他热爱的土地。我一直知道他是国民党支部的重要成员,不过我们几乎没有谈论过这个话题。那天他带我们走到唐人街那幢低调不起眼的小楼面前,用钥匙打开门,带我们上楼。迎面宝蓝色的墙壁上钉着金色牌匾,写着“中国国民党域多利支部”,还写着英文“Kuo Min Tang”,以及青天白日党徽。



他打开门,房间里有着历史尘埃的味道,天气真好,即使这样古老逼仄的小楼,阳光亦肆意地从木质百叶窗的缝隙间透洒进来,令屋内笼罩上一层十分美好的暖色。



墙上贴着一些国民党在澳洲的历史图片和文字,我和李健民都是对历史感兴趣的人,便靠过去阅读起来。他忙着翻出来两本书,澳洲国民党历史文献集,送给我们一人一本,然后给我们讲解墙上那些图片。他饶有兴味地讲,我们饶有兴味地听。小楼外的一切,唐人街的市声,这个城市日新月异的繁忙脚步,乃至这个国家从上至下愈来愈嘈杂的不和谐之音,在那一刻似乎与我们无关。时光在那一刻,仿佛是停止的。



我深情地回忆那天下午的时光,因为,那便是此生,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高山安仰,立雪神伤,甘棠遗爱,万姓讴思。恩师千古。
最后编辑时间: 2019-12-08 16:0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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