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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评论

所跟帖: 刘路 回不去的故乡之——批斗现场   2020-11-28 14:44:45  


作者: 刘路   回不去的故乡——祖父的抗争 2020-11-28 14:46:01  [点击:604]

我爷爷是最后才被押上批斗台的,他被安排在第一排第一名,排在他前面的孙大牙和邵瘸子,今天他们三人是批斗会的主角。
打倒历史反革命分子李德乾,打倒杀人犯李德乾!打倒现行反革命李德乾!
麻子冬扯着公鸭嗓喊起口号,像打了鸡血一般挥舞着红宝书,青筋爆突,声嘶竭力。
每当押上一个阶级敌人来,他都要领头喊口号,喊了几十分钟,麻子冬的公鸭嗓本来已经嘶哑,轮到爷爷他突然爆冲起来。台下口号上却稀稀拉拉,许多人像公鸭被人捏住脖子一样,拳头停在半空中,被麻子冬的口号内容给弄懵了,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爷爷也懵了, 他干过几天杂牌队伍,历史反革命分子这顶帽子上纲上线好歹沾点边,可“杀人犯”,“现行反革命”从何说起?莫不是麻子冬没盐做出酱来了?
好像发现了台下的革命群众有疑惑,主持会议的革委会主任王二麻子对着麦克风吹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吼道:“广大的革命群众,广大的革命群众,同志们,同志们:我们公社今天在沙梁村召开的这个万人大会,不光是批斗各类阶级敌人,清算他们的历史和现行反革命罪行,还要现场逮捕一批血债累累的历史、现行双料反革命分子!李德乾、孙正义、邵俊全都是今天要逮捕的对象,请大家跟着我高喊口号:坚决打击反革命分子的嚣张气焰!”
台下口号声响亮了一些。王二麻子爆喝一声:揪出反革命分子李德乾!
两个武装民兵一左一右把我爷爷向前推了一步,压住他的脖子,同时把他的两只胳膊往上猛抬。李瑛在台下看到,爷爷活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鸟。这个造型有个经典名词叫“坐喷气式飞机”,据说发明于中共在江西苏区打土豪分田地时期,已经有悠久的革命历史了。
王二麻子宣布:现在请革命群众代表揭发历史现行双料反革命分子李德乾的滔天罪行!
麻子冬又扯起公鸡嗓领头喊口号,可能有了官方的定性,台下的口号声开始响亮起来。
在革命群众森林般举起的手臂和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中,我母亲脸色灰白,抱着儿子悄悄留出会场,胆怯的像受惊的松鼠一样钻进小巷,低着头避开行人,先往西,沿着西大沟的南侧疾步快走,快走到村口的时候,再折向南,沿着一条窄街走到村边的土围墙脚下,又折向东,绕到村东的大沽河堤。好歹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全村的人都在开批斗会,母亲翻过河堤,来到大沽河边,还没想好到底要去哪里。

母亲逃亡的过程中,文昌阁顶层的四个高音喇叭现场直播批斗大会的实况,坏地瓜作为革命群众揭发我爷爷的滔天罪行,一字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母亲耳朵里。母亲坐在河边一颗红柳树底下,眼泪才敢像断线的珠子,不断跌落下来。
母亲的眼泪打醒了摔在怀里的孩子,胜利睁开眼,摸了摸脸上母亲落下的泪珠:“娘,娘,你怎么哭了?”
“别胡说,是天下雨。”
胜利抬头看看天上血红的太阳,质疑道:“娘,天上有日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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