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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评论

所跟帖: 刘路 回不去的故乡——祖父的抗争   2020-11-28 14:46:01  


作者: 刘路   回不去的故乡——激烈交锋 2020-11-28 14:47:38  [点击:770]

李瑛抱着包裹蹲在台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撅着屁股挂着黑牌坐喷气式飞机的爷爷。她看到戴着红袖章、尖嘴猴腮的“坏地瓜”像猴子一样蹦上台去,用像鸡爪一样的手指着爷爷揭发:
李德乾是个杀人犯!血债累累的反革命!我亲眼看见他在谷子地里杀害了一个八路军战士!
现场一下子炸开了。虽然麻子冬不失时机地领着喊口号,但台下嗡嗡议论声很快淹没了口号。我爷爷首先反应过来,他猛抬头,朝坏地瓜怒吼一声:“你放屁!我没杀人!”
坏地瓜跳起来,上前打了爷爷一个嘴巴,一股殷红的鼻血像红色珍珠一样滴落下来,洒落在爷爷花白的胡子上。
“你杀了!1947年秋天,三合山战役之后,一个八路军伤兵躲在你家谷子地里,你杀了他,还抢了一只长枪。你用破席筒卷了枪,扛回家,我亲眼看见的!”坏地瓜言之凿凿,斩钉截铁。
“我没杀人,我救了那个八路,枪我也送给了八路军的队伍。上级可以调查!”李德乾拧着脖子继续反驳。
“反革命分子李德乾,只许你老老实实,交代罪行,不许你乱说乱动,不许你反攻倒算!”主持人王二麻子喝道。
麻子冬不失时机地举手带头喊口号:打倒反革命分子李德乾,李德乾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爷爷吐了一口流进嘴角的血,继续抗辩道:“共产党有政策,你们不能搞逼供信!”
坏地瓜又想上前打爷爷,被公安干部刘华尧制止了。
刘华尧敲了敲麦克风,问坏地瓜: “李德乾杀了八路军,这么多年你怎么才揭发?”
“我当年就揭发了。八路军平南支队的锄奸队还派人把李德乾给抓了,关在麻兰,但李德乾有后台,把他给放了。”
坏地瓜早有准备,对答如流。
刘华尧:“后台是谁?”
坏地瓜:“李德乾的外甥女婿,走资派王天华!”
王天华鼎鼎大名,刘华尧当年在胶东参加革命的时候,他就是平度抗日民主政权的县长,解放青岛的时候是敌工部长。现在虽然受到冲击,但毕竟是十三级高干。
“王天华包庇李德乾,你是怎么知道的?”
坏地瓜支支吾吾,“李德乾第二天就给放回来了嘛。我还看见王天华骑着高头大马,挎着盒子枪到我们村来过。当时是村长綦福文接待的,公安同志可以调查綦福文。”
刘华尧问麻子冬,“你们调查过綦福文吗?”
“富文是老村长,文革前就死了。”麻子冬答道,他对坏地瓜扯出这些藤蔓来有些恼怒。
“接任村长是谁?綦福文有没有交代这件事?”刘华尧继续追问。
麻子冬脸上的麻子坑都涨红了,他支支吾吾,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是我。”一个声音从那片跪着的阶级敌人中传来。
刘华尧回过头来寻找那个声音,又追问了一句:“你是谁?站出来!”
独眼龙从一群阶级敌人中站了出来,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刘华尧。
“独眼龙,你想反攻倒算吗?跪下!”麻子冬冲他大喊一声。
“我没想反攻倒算,公安同志找福文的继任村长,我就是继任村长,还是土改时共产党八路军安排的第一任村长。”
独眼龙没有跪下,站着把麻子冬怼了回去。
麻子冬冲过来要打独眼龙,被刘华尧制止。
刘华尧问独眼龙:“你叫什么?什么时候参加的革命?”
独眼龙:“我姓杜,单字一个龙字。1942年参加八路军,1947年在胶东保卫战中打仗伤了一只眼,复员回村当了村长。”
刘华尧:“胶东保卫战的哪一次战役?”
独眼龙:“胶河战役,打六十四师那次。”
刘华尧:“胶河战役我也参加过,你是哪支部队?”
独眼龙:“九纵独立师38团机枪连,我是连长。”
刘华尧眼睛一亮,道:“我们是兄弟部队啊,我是二纵的。”他上下打量了独眼龙的这幅尊容,黑牌子上的大字是腐化变质分子,大概明白他犯的是一般的生活错误,不是政治问题。于是跟王二麻子嘀咕了一下,王二麻子虽然看上去不太情愿,但还是让人给独眼龙摘了牌子,送下台去。
刘华尧拿起麦克风宣布:“李德乾杀害八路军伤兵这件事,我们需要请示上级进一步核实。”
麻子冬给坏地瓜使了个眼神,坏地瓜突然高喊:“李德乾还有现行反革命问题。我亲自听到他和孙大牙、邵瘸子一起吹嘘杀了多少人,还要继续杀,杀共产党,杀解放军!”
王二麻子上前一步问:“你亲自听到的?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坏地瓜:“今年中秋节晚上,在李德乾家里院子里的那葡萄树底下。参加密谋的人有李德乾、孙大牙、邵瘸子,还有刘福和独眼龙,对了,李铁诚也在场!”
王二麻子:“你把过程说一下。”
坏地瓜:“那晚上我根据大队革委会綦主任的指示,监视这些反革命分子,我在李德乾家南墙外墙根下躲着,亲眼见到孙大牙、邵瘸子和刘福这几个人提着酒和鸡鱼给李德乾祝寿。他们先是吃喝,后来就吹嘘自己杀了什么人。”
我家的前院南侧是老村长福文的二儿子家的后院。里面种着一些菜蔬和花卉。两者之间只有一堵低矮的土墙。俗话说,隔墙有耳,没想到这么矮的墙后面也有一双恶毒的耳朵。李瑛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
坏地瓜上前一步,指着孙大牙的鼻子说:“你,孙大牙,有没有说你在即墨普东站岗,故意开枪打死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一枪两命?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孙大牙看着坏地瓜,瞠目结舌。这话是真的,他只能点头认账。
坏地瓜很得意,又指着邵瘸子道:“还有你,邵瘸子,你有没有说,你在沙梁河堤上,看到河东一个八路骑着马往北跑,你炫耀枪法,从河这边开枪把那个骑兵打下了马?你还说,解放后你去河东女儿村后看过,发现那里有一个烈士墓,墓碑上刻着名字叫马小泉,对不对?”
邵瘸子倒是很镇静,反问一句:“你都听见了,还问什么?是我说的,我认账。政府要杀我的头,我没二话!”
好汉做事好汉当,说过的话绝不否认,这是邵瘸子和孙大牙这些土匪出身的草莽英雄们的信条,他们不肯委屈自己的人格,却没想到这是坏地瓜和麻子冬这类奸人的诡计。构陷才刚刚开始!
“当时现场还有刘福”,坏地瓜得意的目光在一群低着头跪着的阶级敌人中寻找刘福,刘福不合时宜地抬起了他那颗怯懦的头颅。麻子冬向主持会议的王二麻子请示:“是不是把刘福带过来对质?”
王二麻子很兴奋,今天的批斗会成果这么显赫是他没想到的,立刻命令民兵把刘福带到前面来,挨着我爷爷,两个民兵也给他整了个坐喷气式的造型。
刘福的黑牌子上写着的罪名是历史反革命、兵痞、骗子手,从战争中走过来的刘华尧不由皱了皱眉头,问:“你叫刘福?”
“是的,首长。不过我不姓刘。”
“不姓刘为什么叫刘福?”
“我原来叫留福,留下的留。是东家给取的名字。刘福是在咱们部队上,文书给改的名字。”
“你参加过八路军?”
“不是八路军,是解放军。我是一九四九年春天解放青岛外围作战时,被解放军俘虏的国军士兵,当时叫解放战士。六月四日青岛解放后,部队上见我年龄很大了,就同意我复员回家了。”
刘华尧指着牌子上的罪名,问:“骗子手是咋回事?你除了当兵还做过什么坏事?”
一提起这个罪名,刘福就愤愤不平:“他们说我卖兵骗钱,可钱没到我手里呀,钱都给东家了嘛。”
女公安李旭光一脸茫然:“什么是卖兵?”
刘华尧厌恶地说:“这个我知道,就是替富人当兵,富人出钱。这算什么骗子手?以后这个罪名去掉!”
麻子冬一脸谄媚,赶紧过来把刘福的牌子收了。让两个民兵放开了刘福。
刘华尧又问刘福:“这位革命群众揭发说,李德乾、孙正义、邵俊全在一起喝酒,吹嘘自己杀害革命战士和群众的事,你在场,有这回事吗?”
刘福眨巴着眼睛:“我在场,老村长独眼龙也在场。”
既然有人证,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女公安李旭光掏出了亮晶晶的手铐,准备捕人。
刘华尧伸手示意她慢动手,继续问:“你听没听见他们说过这些话?”
刘福:“听见过,他们是说过。孙大牙和邵瘸子说自己杀过人,李德乾没说自己杀害八路。”
坏地瓜一听急了:“李德乾杀害八路是我亲眼看见的!你们这些人在一块商量要杀共产党,解放军,要迎接蒋介石反攻大陆!”
刘福看着上蹿下跳的坏地瓜,平静地说:“我们没这么说过。解放前我当了十几年兵都没杀过八路,解放后更不敢了。”
刘华尧用严厉的目光逼视着刘福:“刘福,你听好了,这件事很严重,你必须如实交代!你们那天晚上的一切行动,都在革命群众的监视之下,隐瞒是没有用的。包庇反革命分子更是严重罪行!现在你回答我,有没有商量反攻倒算?”
“孙大牙、邵瘸子说过解放前杀过人那是真的,他们都很后悔,还说五〇年镇反的时候,被政府枪毙了也不冤枉。不信你们可以问问老村长嘛,他也在场。”刘福道。
刘华尧让民兵把独眼龙重新叫回来对质。
独眼龙说:“刘福说的是事实。孙大牙和邵瘸子都忏悔自己解放前杀过很多人,被砍了脑壳也不冤枉。我也后悔自己杀了韩兰嫚。我们都干过不少畜生不如的事。”
提着手铐的李旭光问:“韩兰嫚是谁?”
坏地瓜抢着回答:“一个地主婆。还乡团长天火烧的小老婆。”
李旭光问:“你杀了一个地主婆?为什么?”
独眼龙痛苦地说:“为了挖浮财。后来天火烧带着还乡团反攻倒算,杀了我爹。”
历史旧账纠缠在一起,事情越发复杂了。刘华尧必须把话题收回来,他问:“刚才有群众揭发李德乾、孙正义、邵俊全在一起喝酒,商量迎接蒋介石反攻倒算,你也在场,这是怎么回事?你能否证明?”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国民党还乡团杀了我亲爹,我还跟孙大牙邵瘸子商量迎接他们回来反攻倒算?让他们再杀我一回?我脑袋让驴给踢了吗?”独眼龙不屑地说。
批斗会开出这个局面,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两个公安人员也发生了分歧。李旭光认为,还是应该相信革命群众,不能相信阶级敌人。刘华尧则坚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坏地瓜揭发的问题逻辑上确实有硬伤,需要进一步核实。两人各不相让,最后决定打电话请示上级。上级命令,暂时把李德乾、孙正义、邵俊全拘押起来,连同刘福、杜龙一起送到县上来集中审查。
李旭光指挥民兵将李、孙、邵、杜、刘五人暂时关押于文昌阁内,王二麻子和麻子冬他们继续批斗其他阶级敌人。
李瑛蹲在文昌阁朝南的正门外等爷爷,怀里抱着母亲收拾的包裹,爷爷被关押在文昌阁里,她得把包裹交给爷爷。
晌午的时候,县里派出的车到了批斗会现场,一辆绿色小包车(带棚的北京吉普车),一辆卡车。卡车上跳下好几个背着冲锋枪的解放军。刘华尧和李旭光从主席台上下来,跟一个押车来的解放军军官交谈了几句,李旭光到文昌阁里把爷爷等五人提了出来,由几个解放军分别押上后面的卡车。刘华尧、李旭光和解放军军官钻进小包车,汽车发动起来。
李瑛一下子紧张起来,他们要抓走爷爷!
包裹还在自己怀里,李瑛大喊一声:爷爷,爷爷!
一个站岗的民兵瞪了她一眼:“小丫头片子,你喊什么?”
汽车开走了,李瑛不顾一切地抱着包裹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哭喊:爷爷,包裹,爷爷,包裹…….

许多年之后,李瑛姐含着眼泪告诉我:“我追出好几里地,追到西公路上,汽车早跑得没影了爷爷到底没有穿上母亲给他预备的棉袄,没有吃上母亲烙的大饼。扬起的尘埃笼罩着我,我坐在砂子路上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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