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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评论

所跟帖: 刘路 回不去的故乡——还乡团记事   2020-11-28 15:13:19  


作者: 刘路   回不去的故乡——还乡团记事(续) 2020-11-28 15:15:37  [点击:679]

重点进攻一开始,国军打得顺风顺水,用犁庭扫穴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六十四师一个旅从城阳出击,坦克当天就占了即墨。第二天渡过沙梁河,配合五十四师对平度城的共军实行钳形攻击。共军虽然顽强阻击,毕竟火力、兵力相差悬殊,不得不节节败退,九月十五日,平度城也回到国军手中。
国军的军事胜利被报纸大肆渲染,天火烧坐不住了,带着他的还乡团杀气腾腾,直扑沙梁。还是扑了个空,独眼龙和一干土改积极分子早早跟着共军逃走了。
我爷爷清楚地记得,天火烧傍晚进了沙梁,他戴一副黑眼镜,穿着一身挺括的国军军官制服,骑着高头大马,挎着盒子炮,后面跟着一队手持卡宾枪,戴着钢盔、军容齐整的国军士兵,负责护卫。趾高气扬,威风凛凛。
天火烧的还乡团成员有扛着长枪短炮的,也有抗梭镖大刀的,头上一律缠着孝布条,都憋着一股邪火,有仇寻仇,有冤报冤。瞪着血红的眼睛,各自去找自己的仇敌。
还乡团在文昌阁西的高台子上设了一张四方桌,一把太师椅,在台下燃起三个大火盆,像当年独眼龙一样,也架起一条三米长的铜板,炉火熊熊,铜板被烧得通红。台上台下站了十几个持枪的士兵。据跟着天火烧回来的田娃说,这些兵是天火烧从青岛警备司令部借来的,每人每天十块大洋。
爷爷说,天火烧的这乔张致搞得好没意思。独眼龙跑了,跟着他胡闹的几个死狗赖娃、刁徒泼皮也都跑了,天火烧家的财产都是独眼龙强行逼着乡亲们大家拿回家的,没人敢用。天火烧的队伍一进村,乡民们就纷纷物归原主,一样不少都统统都送了回来。天火烧架起火盆烤谁去?
沙梁是个文明礼仪之邦,有地主,没有恶霸,像贾善人、桂满堂这种地主,平时修桥补路,兴学校、办祠堂,各色队伍来了,出钱出粮,谁也不得罪。跟乡民关系非常和睦,根本不像北海文工团演的黄世仁、周扒皮之类土豪劣绅,土改工作队在沙梁发动群众斗争他们这类地主,非常困难。天火烧为人不咋地,但他只是个买卖人,赚的钱也大都是生意上得来,在沙梁没什么民愤。他的300土地原本就是桂满堂的,在土改之前又还给了桂满堂,土地地契也都一张不少还回来了,依旧归桂满堂。
天火烧叫人把独眼龙的父亲杜老汉和几个土改积极分子的父母都抓了来,还抓了独眼龙的老婆“小白鞋。”天火烧扬言要一报还一报,让独眼龙的老婆小白鞋也走走烧红的铜板。
我爷爷在酒馆里坐不住了,提了一坛黄酒匆匆赶到文昌阁,找天火烧替小白鞋求情。小白鞋本是日伪时期伪县长张松山的小妾,张松山被枪毙之后,小白鞋跑来沙梁投靠她在戏班子结识的义姐白秋霜,而白秋霜正是进士门第老二綦禄文的填房。平度被共军占领之后,綦家老二禄文因曾任伪职,带着白秋霜逃到青岛,一去不敢回。小白鞋淹留沙梁,跟一个倒腾钱币和古董的商人官洲搭伙过日子。官洲是个行商,商人重利轻别离,小白鞋经常独守空房。这女人生性风流放荡,未免跟不三不四的闲汉有些不可描述的勾当,她喜欢穿一双白鞋,得了小白鞋这么个浑号。
八路占领沙梁,独眼龙回村当了村长,一眼看中了小白鞋,非要娶她为妻。小白鞋虽是轻浮女子,也不愿跟一身血腥气的土匪同床共眠一辈子,独眼龙就威胁要办她个汉奸家属,没柰何,只能含羞忍辱,跟独眼龙做起露水夫妻。
小白鞋被带到天火烧面前,天火烧看她时,真如浓词艳曲里描述的风尘女子模样:眉似初春柳叶,常含雨恨云愁;脸如三月桃花,暗带风情雨意。比他那面如银盘,眼如杏子,举止温顺、寡言持重的韩姨娘更多了一份妩媚风流。天火烧不由一阵妒火升腾,独眼龙啊独眼龙,你杀了老子的韩姨娘,老子正要拿你的美娇娘出气,有道是天道好轮回,一报还一报!
天火烧暴喝一声:“左右,给我把这妖女扒了鞋子,拖到铜扳上!也让她走两趟,给我家二夫人报仇雪恨!”
“慢着。”小白鞋挣脱两个闲汉,款款走到天火烧面前,这女子是唱曲的出身,说出一番道理,也像是曲里唱的:“这位老爷,俗话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奴家与您素不相识,与你家姨娘无冤无仇,为何将我捉来,催花折柳,逼我走着烧红的铜板?您且说出个道理来,让各位高邻评一评。”
“小白鞋,你少来给我唱这一曲!自古道,父债子还,夫债妻还。独眼龙杀了我老婆韩兰嫚,霸我家产,占我田土,既欠我的命,也欠我的债。现在独眼龙逃了,你是他老婆,你不偿命谁偿命,你不还债谁还债?”
“田家老爷,你这可是拜佛找错了庙门,寻仇找错了正头香主。想我白玉莲,也是前县长张松山大人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抬进门的姨娘。平度陷共,张县长遇难,我来沙梁投奔义姐白秋霜,不料秋霜姐姐跟着夫君去了青岛,玉莲不得已淹留沙梁。俗话说初嫁从亲,再嫁由身,玉莲为讨生活,嫁给行商官洲。商人重利,一年半载常不着家,有些浮浪子弟常来叨扰,最可恨死狗赖娃独眼龙,仗着共匪的势力,强霸奴家身子,把奴家的一间琴房书寓,变成他的淫窟,日夜宣淫,百般蹂躏。奴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终日以泪洗面,期盼国军光复,杀了独眼龙这个刁徒泼皮,救奴家于水火。哪知国军来了,独眼龙逃了,你老人家居然要拿我出气,替你家姨娘报仇雪恨。你家姨娘被杀,玉莲为奴受辱,都是一般的受害女子,苦命之人,为何到要我替她偿命?”
天火烧被小白鞋一番说辞,有些结舌,却不能不强辩:“你本是个唱戏的,千伶百俐,口舌了得。谁知道你这套说辞是戏文里学来的,还是真有其事?我只知道你是独眼龙的老婆,独眼龙跑了,我只找你寻仇!”
“天啊,这可真是六月飞雪,我白玉莲冤比窦娥啊。”白玉莲见天火烧不肯放过自己,又使出以退为进的手段:“田老爷,你今天非要杀我,我也认了。谁叫我是个苦命的女人!只是有一样,我不能走你的红铜板,你家姨娘是女中豪杰,她走了铜板,成就一世美名。我算什么?不过是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贱。我不敢掠她的美名。你要我偿命也可,请赐我三尺白绫,大沽河堤内有片桃林,一条白绫悬,半树桃花落,我去陪你那韩姨娘,黄泉路上,阴曹地府,我们俩也结个伴。”
白玉莲一番话,说得天火烧没了主意。
小白鞋从白秋霜那里算,跟进士綦家有些瓜葛,而我爷爷跟进士门第是亲戚关系,人命关天的时候,生性仗义的爷爷不能不出面救这个可怜的女人一条性命。
“田掌柜,卖我一个面子,放过这个女人吧,她也是一个可怜人。她刚才那番话,将来是要上书的。”
“舅爷,这可不管你的事,” 见我爷爷来劝阻,天火烧冲我爷爷道:“舅爷,我知道你为人耿直,不吝不贪,素有贤名。独眼龙分给你四间房,十亩地,你一片瓦、一垅地都不要。你说别人的肉长不到自己腿上。这话透着仗义,我佩服!我也知道你外甥女是八路,我大儿子也跟着朱毛,政治上的事咱不纠缠,让蒋中正跟毛泽东去掰扯。但小白鞋这事你不能管,这是我跟独眼龙的私仇。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独眼龙杀了我老婆,分了我的房子,抢了我的家财,我这人讲究,不要利息,原本还回来就完了!”
“田掌柜,你这话可说差了。独眼龙杀了你的姨娘,这是他作孽,你要报仇,抓住他千刀万剐,我一句情都不求。但这女人是独眼龙强霸来的,不是他老婆,也是可怜之人,怎么能替独眼龙担当罪过呢?”
台下的百姓也都纷纷求情,桂满堂附在天火烧耳朵边悄声道:“李掌柜说得对,小白鞋不是独眼龙老婆,是独眼龙睡熊觉霸去的!共产党的区政府都不承认他们的婚姻关系,还撤了独眼龙的村长职务。”
“按照你们的说法,独眼龙跑了,他的姘头小白鞋我还不能动,我老婆就白死了?”
“田掌柜,独眼龙是死狗赖娃,你是知书达理的乡绅,独眼龙干出畜生不如的事来,难不成你也学他?”
爷爷的这句话让天火烧没法回应,只好做个顺水人情,放了小白鞋和一干被抓来的土改积极分子家属。


当晚,天火烧带着人,打着火把到河滩地,找到韩兰嫚的几根遗骨,一缕头发和衣片,收敛进一口上好的棺材里,埋进自家坟地。
后半夜,天火烧来到他家后院几丈高的银杏树下,挖出埋金银的罐子,发现自己爱妾用生命保护的金银不翼而飞,罐子里藏得居然是几个老咸菜疙瘩!
天火烧惊得目瞪口呆,气得七窍生烟,原以为韩兰嫚拼了生命,替自己守住了祖上传下来的家当,没想到埋在这么隐秘的所在,也让独眼龙给挖了去!
“看来不见血是不行了!”天火烧对参谋长冷三豹说。
“团长,早就该见血了。共产党搞土改,要‘村村见血,户户冒烟’,咱们干嘛跟他们讲仁义道德?明天我让弟兄们挖个大坑,把那些闹土改的死狗赖娃一个个都活埋了!”杀人不眨眼的冷三豹早就憋足了劲儿。
不想天火烧却叹口气道:“死狗赖娃都跑了,剩下些老人女人孩子,我是个生意人,不是土匪,杀了他们我怕坏了名头,伤了天理啊。”
天火烧的侄子田娃跑进来说:“大西头那边抓了二十多个,陈当铺一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发起狠来也够心黑手辣的,他把糟蹋他小老婆和女儿的两个死狗赖娃都抓住了,据说一口旱井活埋了七八个呢。”
天火烧问:“都埋了什么人?”
冷三豹:“农协主席,民兵连长,妇女主任,还有什么入党积极分子。”
杀这么多人,这就跟共产党结下死仇了。天火烧是个生意人,精于权衡利弊,他不想结这般血海深仇。更何况,他儿子还在共产党那边呢。
天火烧思忖了半天,吩咐冷三豹道:“沙梁是个文明村,外乡人说我们沙梁的狗叫起来都子曰、子曰的。不能让后代骂我是个杀人犯。李德乾说得对,独眼龙是个畜生,我也不能跟着当畜生。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明天叫官孝把独眼龙的爹抓来,抓了老子不愁抓不到儿子!”
第二天一大早,被独眼龙杀了父亲的还乡团骨干官孝在田间用二齿钩子把独眼龙的父亲杜老汉活活打死了。官孝冲在田间干活的乡人大喊:各位高邻听好了,独眼龙杀了我爹,我今天杀了他爹,一报还一报!与各位无干。独眼龙回来请告诉他,要寻仇到青岛去找我,我早晚等着他!
官孝扛着带血的二齿钩子回来向天火烧复命,他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田老爷的,感谢您给我一个报仇的机会!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独眼龙要报仇,让他找我,与别人无干。大仇已报,我且回青岛。还有个弟弟需要我照顾。
天火烧默然不语,等官孝走后,才吩咐侄子田娃取了一包衣服,一百块现大洋,一把手枪,追到南沙梁桥头,送与用车推着媳妇正要过河的官孝。
田娃对官孝说:“俺大大还有句话留给你。”
“什么话?”
“别看国军势力大,天下迟早是共产党的。你杀了独眼龙的爹,共产党饶不了你。往南走,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官孝牢牢记住了天火烧的话,跟着败退的国军一路向南,一直去了台湾,在台北眷村终其一生,未回大陆。官孝的老婆已有身孕,不方便跟着他,留在了青岛,靠官孝留下的一百块大洋照顾着小叔子过活。青岛解放的时候,官孝的媳妇得知官孝去了台湾,只好带着儿子另嫁他人。


天火烧确实具有洞察时局的非凡能力,在国军攻势势如破竹的时候,就看到了党国败亡的命运。他在沙梁只呆了十天,处理好了后事,立马返回青岛,变卖剩下的店铺。果然,到了仲秋节,国军在胶东战场就开始败退。胶河一战,国军劲旅六十四师伤筋动骨,被调往中原战场。转过年来,济南沦陷,山东只剩下青岛一座城和半条胶济铁路(自蓝村到青岛。)因为有美国军舰的保护,才勉强不至于沦为共军之手。
1948年冬,青岛的国军海军学校用美国人的军舰搬迁至台湾,天火烧知道消息后,用重金打通关节,乘坐美国军舰去了台湾。一九五五年,中共解放军在浙东发动一江山岛战役,守岛国军大部殉难,王生明中将殉国。大陈岛三万居民撤离,转进台湾。台海风急云高,兵凶战危,天火烧生怕台湾也将不保,又用金钱开路,以投亲的方式去了美国。
天火烧离开台湾的时候,官孝还在金门,两人未及见面。多年后,官孝在“勿忘在莒”石刻后面拍了一张持枪站岗的照片,寄给天火烧。
八十年代,天火烧回沙梁,把照片送给了官孝的儿子。
九十年代,两岸开始三通,有人从台湾将官孝的骨灰盒带了回来,交给官孝的儿子。除了骨灰盒,还有一份地契,是在台湾的蒋介石政府颁发给官孝的退伍金:沙梁村的一千亩土地。时间是民国五十三年,即1964年。上面还有中华民国总统蒋中正的印章和签名。
官孝的儿子拿着地契去找律师咨询,询问能否主张物权,收回土地开发房地产,律师看过之后,苦笑道:“蒋介石这是纸上画大饼,日哄你老爹呢。”
天火烧第一次回国的时候,请独眼龙和桂满堂吃饭,这次国共之约,如同抗战胜利后蒋中正电请毛润之一样,也是连请三次,两人才勉强赴宴。
天火烧对独眼龙说:“你杀了我的女人,我杀了你爹,这段历史旧账就算翻过去了吧。”
独眼龙说:“我杀了你的女人不假,但是我爹不是你杀的,是官孝杀的。”
天火烧道:“都一样。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天火烧又问:“有件事我想了五十年,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你挖走了我的一坛子金银,还要再埋一罐老咸菜疙瘩埋汰我呢。”
独眼龙道:“这你可冤枉我了,我没有挖到你的浮财。”
“可我埋在银杏树下的那一坛祖传的金条、银元宝哪里去了?”
“这事你得去问公安局的李旭光,她负责你的浮财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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