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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评论

所跟帖: 刘路 回不去的故乡——浮财(上)   2020-11-28 15:44:56  


作者: 刘路   回不去的故乡——浮财(下) 2020-11-28 15:46:25  [点击:860]
浮财(下)


因为第二天就是沙梁大集,坏地瓜的家又恰好就在距离村中心集市旁边的一条胡同里,公安局的车就停在庙湾北边的大道旁,警察们进进出出,从胡同口到大街上还拉了警戒线,武装民兵持枪站岗,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虽然李旭光要求保密,但从坏地瓜家起出大量浮财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沙梁村的男女老少口口相传,议论纷纷。数量被大大夸张,不再是一坛子黄金白银,而是一地窖黄白之物,公安局来的车拉了整整好几天;也不再是一支左轮手枪,而是好几挺机关枪。那个年轻的女公安抱着一挺,带着转盘,差点要毙了坏地瓜的老婆。大家绘声绘色,传播着令人兴奋的小道消息。
我父亲是最早知道准确消息的人之一,他一大早回家,告诉我爷爷,“天火烧的浮财居然从坏地瓜家起获出来,这事是不是很怪?”
我爷爷先是愣了一下,问:“你说是从坏地瓜家挖出了浮财?是天火烧的?”
我父亲点头,“联办老张亲口说的,他带人去挖的。一罐子,十几根大黄鱼,还有半坛子银元,还有手枪。爹,这坏地瓜怎么跟天火烧搅合到一起了?他俩又不是本家。”
我爷爷没理睬父亲,喟然长叹:“哪里是一罐子金银财宝,那是几十条人命啊!”
又转过身来,双目炯炯,精光四射,对父亲说:“我知道坏地瓜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害我了!”
父亲更不解。爷爷扬扬手吩咐,“你去把独眼龙找来,我有话跟他说。”
父亲没找到独眼龙,独眼龙和刘福已经被民兵带走了,据说也被抓到了公安局。
中午的时候,我小舅从集市上买着一斤肉,两条鱼,进了我家。他把肉和鱼交给母亲,小声说:“姐,麻子冬完蛋了,李瑛爷爷的案子,这回要彻底了结了。”
我母亲不解,小舅说:“你做两个菜,晚上我和榛明书记一起过来,庆祝一下。”
榛明是原八大队的党支部书记,我小舅是文书。文革后期,根据上级指示,沙梁八个大队合并成四个,一大队和八大队合并成沙梁东村;二三大队合并成沙梁中村,四五大队合并成沙梁西村,六七大队合并成沙梁南村。每个村都只设一个党支部,沙梁东村的党支部书记由原八大队的书记榛明担任,麻子冬只是副书记。
晚上,原八大队的书记榛明、大队长华昌和我小舅都来了,小舅还提了两瓶西凤酒。榛明叫我父亲把我爷爷也请上桌来,父亲为难地推辞说,“老人有病,坐不住”。榛明起身道:“不妨,我们到老人炕头上去喝,这次主要给老人庆贺,他怎么能不上桌呢?”
我爷爷自从解放以来,历次运动被整肃、批斗,自觉身份敏感,从独眼龙犯了错误被撤职之后,就再也没和官家的干部们坐在一起过,这次村里三个主要干部都上了他的炕头,让他受宠若惊。
华昌也是行伍出身,两年前从福建前线回来的复员军人,仍然保持着军人言语爽朗的作风。他首先举杯向爷爷祝贺:舅爷,你的事儿这次彻底了了,都是麻子冬和坏地瓜搞得鬼,让您受委屈了。
我父亲仍然不解:“坏地瓜家挖出浮财,跟我家老爷子的案子有啥关系?跟麻子冬又有啥关系呢?”
喝着酒,他提出困惑于心的疑问。
榛明笑咪咪地说:“老爷子您是当事人,告诉您也不算犯错误。据坏地瓜交代,他当年发现了天火烧藏金银财宝的秘密,晚上偷偷挖了拿回家,沙梁没人知道,只有舅爷的小酒馆亮着灯。坏地瓜多少年来有一块心病,一直怀疑舅爷知道自己的秘密,文革来了,他觉得有机可乘,主动出击,想借刀杀人。”
我爷爷说:“我也是刚刚猜到的。恍恍惚惚记得,47年土改前的一天晚上,村东大沽河那边,枪响了一夜。街上空无一人,庄户人都怕沾包,大门紧闭,吹了灯竖着耳朵听热闹。我那晚多喝了点酒,被枪声惊起,点了灯到院子起夜。从门缝里看到一个人背着东西从门前跑过,那身形步态很像坏地瓜。我当时还想,兵荒马乱地乱跑什么?不怕吃枪子?倒头又醉睡过去。到了第二天才知道,八路把沙梁占了,天火烧跑了。我就又想起昨晚上的那个人影,敢情我喝花了眼,逃走的人是天火烧?”
“您说的是47年的事?”榛明不解。
爷爷回忆说:“是47年春天。沙梁第一次被八路攻占。接着就是独眼龙带着大家伙挖浮财,搞土改,分了天火烧、贾善人、桂满堂等好几家地主的财产和土地,大伙都不敢要。怕天火烧从青岛回来报复。独眼龙那家伙天不怕地不怕,又有八路撑腰,就把天火烧的小老婆韩兰嫚给杀了。秋天国民党进攻,天火烧指示手下官孝又把独眼龙的爹给杀了。这样杀来杀去,沙梁死了十几口子人呢。”
华昌说:“我听老人们说,天火烧很疯狂,杀人都杀疯了。他是还乡团长。”
榛明也说:“对的。我听说还乡团在大西头村挖了一个大坑,有个头头叫陈当铺,把分他家地的积极分子用棍子打晕了往坑里扔,人还没死就活埋。便埋土便说:夺了我的金银,还霸占我的女人,我叫你翻身、翻身,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爷爷说,“原来天火烧以为他的金银财宝被独眼龙挖走了,没想到是坏地瓜。”
“原来如此啊,我还一直以为是麻子冬唆使独眼龙诬告我爹,为的是整我呢。”父亲道。
“你的猜测也没错,坏地瓜和麻子冬是各怀鬼胎,互相利用。麻子冬这一次被审查了,与他包庇坏地瓜,收受坏地瓜的贿赂有关。”
榛明、华昌和我小舅又都向我爷爷敬酒庆贺,我爷爷喝了一大碗酒,喟然道:“我一条残命,算不了什么。天火烧算计别人一辈子,还是被坏地瓜算计了。独眼龙作孽啊,可惜了那十几条人命啊。那都是人命啊….. ”
爷爷东一句,西一句,说的话没人听得懂了。


坏地瓜家里起获的枪,是一把打了黄油,用油纸包了的左轮手枪,也叫转轮手枪,是美国产的柯尔特手枪,有五个弹巢,由于保存良好,还可以击发,但在坏地瓜的地窖里却没有发现子弹,只是一把空枪。县公安局对发现的这支手枪比挖出的金银更加重视,反复提审坏地瓜,坏地瓜的供述始终如一:枪是从天火烧的罐子里发现的,跟金条放在一起,发现的时候就是打了黄油包着的,坏地瓜不会用枪,也没见过这种枪,就依旧包好,藏在自家地窖里。只不过另外放了一个瓦罐。至于子弹,他没有见过。
天火烧已经逃到台湾去了,坏地瓜的话约等于死无对证。李旭光把枪送到省公安厅,找枪械专家做了鉴定,结论是:这是一把从来都没有使用过的新枪。而且是镀银的。产地是美国。生产年限是四十年代。价值不菲。
根据档案资料,坏地瓜是个富裕中农,家里有十几亩地,经营过一爿油坊,到过青岛,但足迹未出山东,更没有去过美国。而天火烧是沙梁东村的首富,有个兄弟在美国经商。这支枪的主人是天火烧的可能性比坏地瓜要大得多。
问题是天火烧为什么要把手枪和金银埋在一起从而被坏地瓜发现?为什么没有子弹?坏地瓜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必须另找其他认识天火烧的人,了解情况,从而证实或者证伪坏地瓜的说法。
李旭光从省厅回来,把自己的想法向郑洁茹做了汇报。郑洁茹说,“地区革委会的汪凤文主任来了,要在公安局开现场办公会,你也参加。”又说:“这事闹大了,下一步如何开展工作,不是咱们公安局一家能决定的。”
现场办公会在县革委会办公室举行,会议由县革委会主任马晓峰主持,包括腾保国在内的县革委会成员全部参加会议,地区公安处的孙处长和省厅刑侦处、政保处也派人来参加会议,县公安局的局长郑洁茹、副局长曹刚、李旭光、承办警官周红列席会议。
“问题的严重性大家是清楚的,解放二十多年了,大小运动搞过了十几次,居然在一个农民家里发现了敌人埋藏的枪支,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这说明我们阶级斗争的弦还没有绷紧,我们的敌情观念还很单薄!”当郑洁茹和李旭光分别介绍完案件侦破的情况之后,汪凤文主任发出了振聋发聩的警告。
“汪主任批评的对,我们平度县革委会、武装部、公安局在文化大革命中所犯错误是严重的。作为革委会主任,我首先深刻检讨,并在今后的工作中跟上形势发展,努力纠正错误,圆满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下面我想请汪主任就我们下一步的工作做重要指示!”
马晓峰是个老滑头,他先给自己扣了一顶大而无当的帽子,然后顺脚把球踢回给汪凤文,只要汪凤文定了调子,按照他的调子去唱,将来不管出现什么问题,都可以一推六二五。马晓峰文革前是副县长,因为跟省革委会主任王效禹是老乡,都是从清河解放区出来的干部,所以文革中只稍稍靠边站了几个月,就被作为老干部结合进了县革委会,当了主任。文革这几年,政治风云变幻莫测,他也混得比琉璃球都圆滑了。
“要相信群众,发动群众,走群众路线,坚决摒弃过去那种神秘主义的办案路线。毛主席说过,广大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嘛。坏地瓜隐藏了这么久,家里藏着枪支、金银,我们为什么发现不了?没有发动群众嘛。如果群众发动起来了,我相信,他家里就是多了只老鼠,我们都会知道!怎么会有这么一大笔金银、还有美国枪藏到今天?岂不是咄咄怪事!”
汪凤文被马晓峰将了一军,他本没有公安工作的任何经验,哪里晓得如何办案?只好信口开河搬出“发动群众”的套话来,但是说着说着,思路居然清晰起来。对呀,就利用这个案子搞一次试点,发动群众,互相揭发,再来一次小文革,不信折腾不出一番局面来。也让北京的首长看看,选了汪某人是多么英明,文革并未式微,而是正在走向深入!
李旭光最烦汪凤文这种靠文革起家的风派干部,有事没事瞎折腾一番,什么都往政治上靠,喊着最革命的口号,心里想的都是自己那点私利。文革折腾了快四年了,地区革委会都换了两届,这位汪主任追风逐浪,攀龙附凤,身段比窗户外的凌霄花都柔软,只为能攀上墙头,开几朵妖冶的花儿!
周红瞅见李旭光心不在焉,埋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歪头去偷看,发现她在画一株身段婀娜的植物,攀援于架着铁丝网的高墙上,又像绳索一样从角楼上延伸下去,在牢房铁窗口探出头来,开出一朵硕大的花朵,滑稽的是,李旭光把花朵画成了人脸,圆圆胖胖的,酷似正在发言的这位汪大主任。
周红捂着嘴,差点笑出声来。李旭光发现她在偷看,赶紧把笔记本合上,她俩都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作为列席会议者,并不怎么引人注意。但坐在汪凤文身边的地区革委会副主任刘奎却发现了她俩,刘奎从青岛建工学院毕业之后,被分配回原籍潍坊,在潍坊医学院担任教师,是昌潍地区造反派组织中得到王效禹支持的少数派,一度窃取了地革委的大权(前地革委),但随着王效禹的逐渐垮台,昌潍地区的少数派不得不同多数派妥协,组成后地革委,刘奎抓住王凤文这棵老树做依靠,仍然占据了副主任的位置。
汪凤文也算老干部出身,曾当过潍坊特别市的市长,刘奎是文革新贵,两人相得益彰,构成一种政治联姻。
汪凤文让刘奎也说两句,刘奎却指着穿着蓝色警服的李旭光和周红说,那两位公安的女同志是参与案件侦破的吧?请会后留一下。
在小会议室里,周红和刘奎都互相认出了对方,但都心照不宣,装作不认识。在这次公安工作碰头会上,刘奎代表地委革委会宣布,由他本人任专案领导小组组长,省公安厅的两位处长、地区公安处的孙伟处长和平度县革委会的马晓峰主任担任副组长,具体领导专案工作。专案组由县公安局第一副局长曹刚任组长,李旭光和周红带领县公安局刑侦、政保两个科室的全体公安人员参与侦破工作。
李旭光非常不解,举手问:“郑局长为什么不参与专案?”她这才发现,郑洁茹开完现场办公会后,就消失了,根本不在专案碰头会上出现。
已经是地委公安处一把手的孙伟解释说:“郑洁茹同志被调回地委,另有任用。现在平度县公安局由第一副局长曹刚同志代理局长职务。任命文件等省委核准后,很快下发给你们。”
周红心中略略吃了一惊,现在口头宣布曹刚代理局长,等到正式文件下来,“代”字就取消了。曹刚终于“飞上枝头变凤凰”,李旭光辛苦一场,终究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最后编辑时间: 2020-11-29 07:0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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