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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评论

作者: 刘路   回不去的故乡——设局(上) 2020-11-28 15:57:17  [点击:840]
死局

“我是个罪人”。
“我罪该万死!”
“我是罪人中的罪魁!”
独眼龙的这类话重复了很多次,每个提审他的人都听他说过,他总是这样开头。
此后,独眼龙在他悲惨的人生余年,总是重复这些话,他和杀死他老爹的还乡团天火烧相逢抛泪泯恩仇的时候,他临死向我父亲托付后事的时候,都在重复这句话。为了这句话,天火烧活到了一百岁,在纽约的养老院接受我的采访,这个老刽子手说:独眼龙说的越来越像张学良的话,更像保罗的话。他完成了自我救赎,而我到死都是个魔鬼。
我知道,其实那是他的原创,独眼龙既没有读过圣经,也不知道张学良。
“你犯了什么罪?”
刘奎用笔头点着桌子,强调一个罪字。
“我杀了一个无辜的人,我冤枉了韩兰嫚。”
“谁是韩兰嫚?”
“天火烧的小老婆。”
“天火烧又是谁?”
“地主。还乡团。”
“我明白了。你是说,你错杀了一个地主、还乡团的小老婆,你现在很后悔,认为自己是罪人,是这个意思吗?”
“我杀韩兰嫚的时候,天火烧还不是还乡团,他只是逃亡地主,逃到青岛去了。我杀了他小老婆,他才变成还乡团,杀了我爹。”
刘奎皱了皱眉头,问:“这跟你是不是罪人有什么关系?”
独眼龙:“我冤枉了韩兰嫚,她没有窝藏浮财,浮财被坏地瓜偷了。我不该杀了韩兰嫚。我是个罪人!”
“完了完了完了,你不仅是腐化堕落,睡地主汉奸小老婆,你的革命立场也丧失了。居然给杀害你父亲的地主还乡团鸣冤叫屈,你完了!还革命残疾军人呢,我看你已经堕落成了革命的叛徒,叛徒!”
“我不是叛徒,我是罪人。”
“你当然是罪人!你是背叛革命的罪人!就你这种态度,这种认识,给你戴顶叛徒、阶级异己分子的帽子一点都不冤枉!”


“我叫李旭光,这位是我的搭档周红科长,我们俩负责你的专案审查,现在请你谈谈天火烧的情况。这支枪你见过吗?”
李旭光从油纸包里拿出那把银光闪闪的转轮手枪来。
坐在审讯室里的独眼龙睁开那只好眼,仔细看了半晌,摇头道:“不认识,没见过。”
“提示一下,这支枪是从你们村坏地瓜家里起获的,解放前你见过坏地瓜用过枪吗?”
“没有。这种枪我都没见过,我当了四年八路,三年解放军,缴获过日本人的王八盒子、汉奸的大镜面二十响、国军军官的勃朗宁自动手枪,这种转轮手枪从来没见过。坏地瓜一个榨油的,连鸟枪都不会使,怎么会有这种枪?”
李旭光点点头,感觉独眼龙说的基本靠谱,又问:
“你以前跟天火烧打过交道,有没有见过他使用这种手枪?”
独眼龙又要过枪来看了看,沉吟了半晌,道:“我在天火烧家打短工的时候,有一次见过他好像别过一把这种玩意儿,腰里还缠着一圈黄澄澄的子弹,我记得是黑色的,不是这种银色的。”
李旭光跟周红交换了一下眼神,独眼龙的话有真实性,天火烧很可能有转轮手枪,但不会是这一支,因为这支枪根本就没用过。
李旭光示意周红记录下来,自己继续问:
“现在你说说,天火烧为何杀害了你父亲?”
“我先杀了他小老婆韩兰嫚,他回来报复,杀了我爹。”
“你又为何杀韩兰嫚?当然,我们问你这个问题不是追究历史的旧账,我们知道当时山东的土改政策有些激进,很多村子都有过火的问题。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我们也知道你当年是复转军人,当着村长,肩负土改的重任。但不管怎么说,韩兰嫚又不是天火烧,不是恶霸地主,只是个妇道人家呀。”
“我怀疑她埋藏了浮财,天火烧的家底我是知道的,他有几百亩地,好几十处买卖。每年收的大头钱,都用装衣服的柜子盛着,柜子不冒尖就算没赚到钱,怎么会找不到浮财呢?我把他家挖地三尺,一根钱毛都不见,真是奇了怪了。只好把韩兰嫚抓了起来。天火烧正妻已经死了,韩兰嫚是他的小妾,准备扶正,天火烧逃走的时候留她在沙梁看家,这娘们对田家忠心耿耿,嘴硬得狠。为了撬开她的嘴巴,我从天火烧家找来一块三米长、一米宽的铜板,架起炉火把铜板烧红,我吓唬她:‘除非你能赤脚从铜板上走过,我才相信你没藏浮财。’我这样做是违背政策的,也不是真心让她走铜板,不过是吓唬她,逼她交出浮财。谁知韩兰嫚真是女中豪杰,她脱鞋子,光着三寸金莲,在烧红的铜板上走个来回,每一步铜板都会敕啦啦冒出青烟,小脚都烫烂了,焦了,散发着人肉烤焦的臭味,她眉头都不眨一下。围观的群众都吓呆了,齐声惊呼。韩兰嫚像天神一般,自豪地说:‘老娘再送你一程!’又走了一个来回!韩兰嫚走烧红的铜板,在沙梁人眼里成了传奇英雄。我脸上挂不住,对着她脑袋开一枪,把一半脑袋给打飞了,红红白白的脑浆子喷了我一身。我从此成了沙梁村的恶魔,韩兰嫚成了口口相传的英雄。可我没想到,她是真不知道浮财埋在哪里。天火烧的金银财宝都被坏地瓜挖走了,她哪里知道?”
周红记不下去了,把笔一扔,骂道:“你真是法西斯,太残忍了。把女人放到铜板上,下面架着火盆烤?你还有人性吗?天火烧杀了你也不冤枉。当然他不该杀你爹,各人的账各人算,一码归一码!”
“谁说不是?四七年搞土改,人都变成了没人味的畜生了。”
独眼龙对周红的愤怒一点都不生气,他忏悔道:“我们连畜生都不如,畜生都不吃同类呢。当年斗争贾善人的娘,一个老太太,一辈子吃斋念佛,修桥补路,村里相邻谁没借过她的粮食和钱?谁上她的门空手出来过?沙梁的父老乡亲没人去批斗她,民兵用枪押着去开会,大家的脸都扭过去,羞于见她,人总是有良心的多。可工作队说了,贾善人必须斗倒斗臭,否则革命就没有动力,群众就发动不起来。地分不下去,粮食征收不上来,谁来供养咱们部队?谁去参军打老蒋?革命道理俺们都懂,但老百姓不卖账啊。王天华就从即西调来一批土改积极分子,把贾善人的老娘揪到文昌阁,这帮外乡人没受过老太太的恩惠,揪着头发拖来拖去,满头白发都揪光了。八十岁的老太太,挂着大黑牌子游街,一边游一边作践自己:我是假善人,我是真恶霸。我剥削穷苦人,吃人不吐骨,罪该万死,死了狗都不吃。这些词儿也都是河东那帮人给编的,一字一句教老太太念,不念就用鞋底扇嘴巴,一口牙齿全打光。批斗了三天,吃斋念佛做了一辈子善事的大好人啊,吊死在文昌阁的门廊上。尸体是我亲自收敛的,我从桂满堂家弄来一口上好的棺材,把老太太埋了。那坟墓就埋在大沽河边的钓崖上。我跪在她的坟前,跪了一夜,流了一夜鳄鱼的眼泪。我知道,共产党对我有恩,让我翻身当了干部,我沾了共产党的光,吃香喝辣玩女人,抖威风,但杀了韩兰嫚,杀了贾善人的娘,这一辈子是缺德冒烟儿,做了大孽了,我一定会遭到报应,我不得好死!”
周红在笔录中一字不落的记录下独眼龙泣血忏悔之言,最后加了一句不知道是谁说过的话:
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李旭光没想到,审讯独眼龙,居然查出这么个结果。她以前只是泛泛地认为,独眼龙就是那种流氓无产者,因为某种因缘际会参加了革命,一旦权力在握,本性暴露,就会腐化变质。现在看来,革命过程本身,对革命者人性的戕害、泯灭,似乎更具有决定意义。有文化的革命者需要一些理论上的理由,为革命暴力的残忍、酷烈和反人性辩解,以求得逻辑自洽,心理平衡,像独眼龙这种大字不识的流氓无产者则根本不需要这样一个过程,就像动物世界里顶端掠食者吞噬其它动物一样,单凭本性,何须理由!
从虐杀了韩兰嫚这一刻起,独眼龙就成了徒具人形的野兽,他后来滥杀无辜,霸人妻女,花天酒地,挥霍无度,以至于被革命阵营所难以容忍,并非是一种阶级觉悟的堕落,而是一种惯性,或者说是一种必然。
李旭光从独眼龙被革命加持、又被暴力裹挟,走向人性堕落的轨迹,想到眼下的这场文化大革命,想到大革命中那些被戴上高帽、游街批斗的老干部们。她所认识的地委的魏坚毅、秦镜、赵兰田等等领导,都是当年叱咤风云的土改干部。如今在造反群众面前畏畏缩缩,下跪认罪,或许他们内心深处未尝不在为自己过去的暴力行径忏悔吧。毕竟:天道有轮回,苍天饶过谁?
李旭光把她自己的这些感悟都写进了她的笔记本里,留给了我。让我得以窥见她从一个烈士遗孤、公安干部到对革命彻底绝望,最终遁入空门的心路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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