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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评论

所跟帖: 刘路 回不去的故乡——设局(上)   2020-11-28 15:57:17  


作者: 刘路   回不去的故乡——设局(下) 2020-11-28 15:58:10  [点击:880]

关于土改时在独眼龙和天火烧之间发生的那场恩怨情仇,刘福提供了更为详细的历史细节。他当时在天火烧家当长工,他未来的老婆翠嫚是韩兰嫚的侍女。
那是1947年的初春,大沽河刚发春汛,河滩地里的麦子也刚刚返青,刘福一大早在天火烧家的麦地里施肥,这块地本来是庄干李家的,转了几道手到沙梁桂满堂手里。桂满堂的独生子桂一毛被马山土匪绑票之后,这块地连同河西沙梁北坡的上百亩水浇地都贱卖给了天火烧,换得3000块大洋,赎回桂一毛。靠着这些好地,天火烧大发利市,一跃成为沙梁村首富(原来的首富同丰益在青岛因为生意上跟日本人冲突,被鬼子祸害倒闭,只剩下一座文昌阁在见证当年的辉煌),这一地位,已经屹立十年不倒。如今八路势力日大,天火烧渐渐坐不住了,这些天有空就往青岛跑,有时坐车,有时骑马,常常半夜三更走了,天不亮又回来,也不知道捣鼓些什么。作为长工,刘福只管干好自己的活,喂好牲口,不太关心主人家的事。
刘福正在埋头施肥,耳边传来一阵马蹄声,一抬头,看见天火烧骑着一匹白马跨过沙梁石桥,朝自己飞奔而来。
“别干了,刘福!”天火烧跳下马,心急火燎地说:“这块地原来是桂满堂的,你去找他,就说我家老爷说了,地要还回去,儿子要去美国留学,需要卖了地筹学费。”
眼看着麦子再过几个月就下来了,东家怎么把到口的肥肉给别人?换了别的东家,刘福或许会有疑问,但这位东家是天火烧,天火烧怎么会做亏本的买卖!刘福免开尊口,扔下施肥的工具,拔腿去找桂满堂。
桂满堂自从把桂家上好的三百多亩水浇地卖给天火烧,在沙梁的地位一落千丈,由一个家境殷实的财主变成了守着几亩薄田和铺子度日的三流人家。好在桂满堂有一手绝活,能双手打算盘,写的一笔好字,谁家有红白喜事都少不了求他帮忙。桂满堂只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家里人口不多,辞退了佣人,卖掉了大牲口,老婆孩子亲自下地,铺子里的生意也尽量自己张罗,只为每年多赚几两银子,有朝一日买回自己卖掉的水田。
当刘福把天火烧的意思告诉了桂满堂,桂满堂一开始是不敢相信,以为天火烧日哄他,拿他寻开心。但老实巴交的刘福说,我家老爷卖地跟桂老爷您当年卖地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儿子。桂满堂才将信将疑,跟着刘福到了田府。
田府上下正忙作一团,天火烧从青岛带回来的洋太太正紧张地指示着下人收拾贵重财物,妇人的床账,妆奁,箱笼,绫罗绸缎、貂皮大衣;天火烧的瓷瓶、字画、金银器皿等等往紫檀木的箱子里装,一箱一箱抬出来,塞了满满三大马车。韩兰嫚和她的贴身丫鬟翠嫚,嗑着瓜子,站在西厢房门廊下冷眼旁观。
桂满堂跟着刘福进了大院,正碰上天火烧在喊:“小心点,狗奴才,碰坏了我的宝贝砸断你的狗腿!”
“田老爷,您这是——”
“桂老爷!您贵人稀见面,田某这厢有礼了。”天火烧双手抱拳,向桂满堂深深做了一个揖,把他让进西厢房的正厅,一边让翠嫚上茶伺候。
“府上有什么要紧事儿?”桂满堂头一次被天火烧这么正眼看待,有些诚惶诚恐。
“不好意思啊,本应该到您府上去拜访,但事太急了,只好请您来寒舍一叙,桂老爷您不会介意吧。”
“开啥子玩笑吆,我就是一个穷棒子,哪里还是什么老爷?您才是正经老爷,我该尊您一声:田老爷,您有啥吩咐让刘福告诉我就得了,写字还是算账?”
“桂老爷,您这还是对我有气呀,为了十年前那几百亩地?”
“这是什么话?田老爷,你愿意买,我愿意卖,天公地道。说实在的,我还得感谢您呢,不是您肯出钱买我地,我儿子一毛还不让马匪给撕了票?现在长得比我都高呢,在青岛学生意呢。”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桂公子我在青岛见过,在天德堂对吧?”
“那是前些年的事了,这几年历练出来了,我让他在自己的铺子里管账呢。”
“老桂呀,真替你高兴啊。你儿子都这么出息了。可我的儿子呢,妈的,花着我的银子,到让别人替他去上学,你说恨人不恨人?这个兔崽子,整天就知道泡赌馆、逛窑子!宿花眠柳,不成个体统。我得赶紧让他完婚,送他去美国,眼不见、心不烦,就当没生这个王八蛋!”
“老田,你说的是谁呀?你家田文不是在日本读书吗?”
“不是田文,是老二田武!田文就更别提了,八一三上海事变之后他就回国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跟江西的朱毛共匪混到一起,造起了蒋委员长的反来。你说这不是读书读傻了吗?如今十多年没有消息了,不提也罢。我家老二田武倒没有给政府添乱,可他却败我的家呀。化在他身上的银子,比铸他这么个人都多!家底都让他给折腾光了。这不,有人给介绍了市政府赵少康秘书长的二女儿,赵秘书长的意思,让我出点银子让两个孩子去美国读书,可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这不就找到您老哥了吗?”
“找我?我能帮您啥忙?我最远到过青岛,连济南府都没去过。哪像您呢,飘洋过海的,见过大世面。”
火候差不多了,天火烧使了个眼神,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韩兰嫚扭动腰肢进了内房,一会儿让翠嫚捧来一个黑亮的紫檀木长方形首饰盒来。天火烧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张地契来,双手递给桂满堂。
“桂兄,您的地契,完璧归赵。”
桂满堂颤颤巍巍拿起地契,又在身上摸索了半天,天火烧知道他是近视眼,从盒子里拿出放大镜,递与桂满堂。桂满堂仔仔细细看了三遍,没错,确实是自家的地契。
一股热流涌上心口,禁不住老泪纵横,桂满堂放下地契,一言不发,起身就走。
“慢着,老桂,你这是咋了?我见你早晚常常在地头上蹲着,还以为你舍不得呢,你的地不要了?”
“老田,莫要埋汰我,明明知道我无力赎回我的地。”
“老桂,你这是啥话?当年买地3000大洋,现在还是3000大洋,我不要你添一分利息!”
“老田,莫说3000, 1000我也拿不出。这些年我省吃俭用,节衣缩食,确实想有朝一日赎回祖上留下的地,可我没本事啊。这辈子甭想了,让一毛替我完成这个愿望吧。”
“老桂,”天火烧抢上一步握住桂满堂的手,“800有没有?800大洋,地契你拿走!”
“莫开玩笑!十年前3000大洋买的地,十年后800大洋赎回?你不是天火烧,你是观音菩萨?算了吧,老田,我不耽误你的正事,你也别耽误我浇菜,菜地里还扔着水桶呢。”
“谁跟你开玩笑,老田。”天火烧急赤白脸。“我当年救你的急,就当你现在报我的恩,我真急着等钱给孩子娶亲留学,你没看见满院子闹腾?还不是卖了家底凑钱?”
桂满堂见天火烧真急了,不像开玩笑,就说:“你要真缺钱用,800块大洋我这就拿给你,剩下的2200大洋我每年还200,如何?”
天火烧道:“我是真心要卖地,你也是真心想收回,咱们就不玩那些虚头巴脑了。你不是在青岛还有两间铺子吗?你把铺子抵给我,再添上800块现大洋,咱俩就两清了。”
桂满堂心里盘算了一下,两间铺子顶多值2000现大洋,再加上800现大洋,自己还是沾光,当下两人就说定了。
桂满堂回家跟老婆商量,老两口子担心天火烧反悔,又提出找两个中人立个字据,桂满堂找了村长福文,天火烧找了我爷爷。就在我爷爷的小酒馆里签字画押,双方交换了地契、房契和现银,中人写了文书。天火烧还破天荒地在我爷爷的小酒馆里请了大家吃了一顿鲁菜,油焖大虾、葱烧海参、四喜丸子、德州扒鸡、九转肥肠,菜肴都从二十里外的蓝村镇上有名的大饭店用汽车送来,天火烧还拿出从青岛带来的洋酒威士忌,我爷爷平生第一次喝洋酒,一股中药味,从此再不沾那玩意儿。
喝完了酒,天火烧提出最后一个要求:地里的三百亩麦子也归桂满堂,但桂家收了麦子要送一升给韩兰嫚。天火烧说种子是田家的,田家人须用当年的麦子磨成面粉,做成馒头,过年的时候供奉田家祖先。
我爷爷感慨道,还是大户人家讲究。
天火烧却悲戚地说,其实也是告诉祖先,再没有沙梁馒头可吃了。
一句心酸话,说得大家都低了头。

天火烧当天傍晚就走了,押着他的三大车财宝字画。
桂满堂带着刘福去丈量土地,刘福人跟地走,又成了桂满堂的长工。
三百亩土地,一分没少。桂满堂放了三通炮,坐在地头大哭三声,又大笑三声:祖先显灵了啊。桂家的不孝之子,满堂今天给你们挣回脸面了。咱家的地,都回来了!
桂满堂高兴了没几天,独眼龙就带着八路进了沙梁。毛泽东曾在诗词中写道:“红旗跃过汀江, 直下龙岩上杭。 收拾金瓯一片, 分田分地真忙。”
沙梁村现在就是这番革命景象,桂满堂刚刚把麦子收回家,还没有兑现给韩兰嫚送麦子,就被独眼龙抓了起来,房也分了,地也分了,连刘福都分得十亩好地。
天火烧在青岛把桂满堂的两处铺子变现,打发儿子儿媳去了美国,他自己站在栈桥上望着远去的海轮冷笑:桂满堂,桂老鬼,任你精似鬼,也喝老田洗脚水!
桂满堂的三百亩好地,换了一顶地主的帽子。桂满堂说,我原来不是地主,等没了地,才成了地主。
这顶地主的帽子,又压了他五十年。连累了他的儿子桂一毛,孙子桂如海、桂如江、桂如湖、桂如河。祖孙三代都是新社会的贱民,地主崽子、乌龟王八。
直到八十年代,邓大人开恩给摘了地主帽子。桂满堂说,他从来不恨独眼龙,不恨共产党,他只恨天火烧设局日哄自己。他只恨自己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宁遭天火烧,不跟田胜交。老人的话岂是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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