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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评论

作者: 刘路   回不去的故乡——盖棺 2020-11-29 23:42:21  [点击:887]

1972年年末,县公安局长曹刚委托驻南村公社公安员胡文和到沙梁联办,要求张文英将孙大牙、邵瘸子、独眼龙和刘福四人找来,向他们宣布了戴帽管制的决定。每人发了一份县公安局决定书,让四个人分别签字。孙大牙看着自己的决定书,问道:“胡公安,俺们戴帽管制多久?得有个期限吧?”
胡公安道:“没有。帽子拿在群众手中,啥时候摘帽啥时候到期。”
“这不对啊,判刑都有个期限,即便是无期徒刑,也都能减刑改判,管制咋能没期呢?”孙大牙睁着怪眼抗辩。
胡公安一瞪眼:“啥意思?你对公安机关的决定不服?想再进去关几年?”
“不是不服,是有意见。胡公安,能不能要求改为判刑?也别管制了,十年八年徒刑我认了。”
孙大牙一闹腾,邵瘸子也跟着起哄:“我也要求判刑,劳改吃公家粮,管制吃自己的,不划算。”
“也算我一个。”刘福也跟着凑热闹:“劳改好啊,大家都是乌龟王八,谁也不吃谁的白眼。强似在沙梁扫街,臊眉耷眼的,连小孩子都向你扔石头。”
胡公安大怒,从腰里拔出五四手枪,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你们想造反吗?”
孙大牙睃视了一眼他的枪,冷笑道:“胡公安,你的枪多久没擦了?还能打响吗?”
胡文和气得七窍生烟,双手拉枪栓,不料枪已生锈,根本拉不动。孙大牙叹口气道:“身上带的枪,每天都得擦。枪不用,也得擦了油,用油纸包了锁进枪库。你这样带枪,还不如带把短刀。”
胡文和被孙大牙一顿嘲讽,气得面皮涨紫,似猪肝一般颜色。伸手去抓电话,要汇报上级抓人,被张文英按住电话拦下。
张文英严厉斥责孙大牙、邵瘸子和刘福:“你们这三块货,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戴帽管制,那是上级的政策,是老胡和我这些基层干部能左右的?你们冲谁发牢骚?这些年我和老胡亏待过你们吗?不要忘了那句老话:人心似铁,官法如炉!”
“老张,别生气。胡公安,你老人家也别跟这帮兵痞置气。”独眼龙来打圆场,道:“老孙老邵,就是这么个臭脾气,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两条烂命不当钱卖。当年跟冷冠荣斗嘴,都掏了几回匣子枪。”又转过身来冲孙大牙、邵瘸子道:“老孙老邵,不是我说你们,今天这牢骚发得不够意思。胡公安和张主任这些年待咱们不薄啊,不是他俩罩着,拿政策压着麻子冬,咱们不得脱几层皮?要说发牢骚,我比你们不都有资格?你们好歹跟共产党做过对,我呢?跟共产党干革命,赔上老爹一条命,自己一只眼,就因为玩了个娘们,不也跟你们一样戴帽管制?我找谁说理去?”
一席话,说得孙邵都低了头。邵瘸子嘟囔道:“我俩其实也不是冲着胡公安和张主任。”
胡文和也是个较真的人,眼里不容砂子。他对独眼龙说:“老杜,这次给你戴帽,可不是历史上的事,文件上说你丧失了革命立场呢。”
“啥立场不立场的?还不是因为我后悔杀韩兰嫚的话?人不能为了立场卖了良心!杀韩兰嫚就是不对,就是问我一百次,也是这话!”
张文英叹口气道:“老胡,你听听,你听听,这帮鸟人,都是一群犟种!”
将这几个人打发走了之后,胡公安对张文英说:“李德乾那里,我就不去了。穿着这身皮,进出他家的门给群众的影响不好。再说,没给他彻底平反,我心里也有愧疚。”
“行。晚饭后趁街上没人,我去他家走一趟。”张文英又问起麻子冬:“麻子怎么处理的?审查结束了吧?”
“那可是高人啊。换了别人,开除党籍是轻的,不吃牢饭就算他过年烧了高香。可人家麻子冬呢?不但屁事没有,还官升一级,调到公社粮油加工厂当了厂长兼支部书记,你说气人不气人?”胡公安摇着头感叹。
“他肯定不是烧多了高香,而是攀上了高枝,摸对了庙门!”张文英很肯定地说。



掌灯时分,张文英一个人敲我家的门,我姐李瑛开了院门,我母亲出来将他迎进来。我家是一进七间的正房,西四间是我父母的房间,东三间是爷爷的,张文英闪过父母门口,进了爷爷的房门。父亲不在家,去了青岛。母亲跟着张文英后面进了爷爷房间。
我爷爷在炕上和衣而卧,身上还盖着一床新被,这是一入冬母亲就给他预备好了的。老人身患哮喘病,最怕寒冷天气,过了霜降就不再出房门,一日三餐都有母亲端到炕头小桌上。这些年世道艰难,老人家早已油尽灯枯,只悬着一口气,不肯闭上眼睛。等着上面给他结论。今晚一见张文英,老人家登时坐了起来,双目炯炯放出一点寒光。
张文英上前一步,握住我爷爷的双手,眉开眼笑道:“老李,身体还好吧,我来看看你。”
母亲搬来一把杌子,让张文英坐在炕前,我姐早端来一缸热茶,我母亲接过,递给张文英:“张主任,天气冷,喝杯热茶驱驱寒气。”
张文英喝了口茶,道:“李瑛都这么高了,多大了?上几年级?”
李瑛小声说:“十三岁,上五年级。”
爷爷喝茶有自己专用的紫砂茶壶,母亲给他续了水,他对着壶嘴喝了一口茶,说:“这孩子聪明啊,如果是个男孩,有皇帝的时候能考上进士。可眼下…….”爷爷摇了摇头:“我这口气咽不下,眼闭不上,就是担心孩子跟着我吃瓜落,耽误了前程啊。”
“老李,把心放肚子里去吧。我今天就是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你的案子了了。什么杀八路,骂共产党,都是坏地瓜诬告陷害。一风吹了。正式文件下来了。老张将文件交给爷爷收好,爷爷不认字,让孙女读了一遍给自己听:
关于李德乾同志若干问题的审查决定。
经查,关于有群众举报李德乾于一九四七年杀害八路军伤兵、抢夺枪支一事,并无事实根据;举报李德乾解放后多次酒会辱骂伟大领袖毛主席、攻击共产党和人民解放军,纯属捏造,不予认定。李德乾在解放前确实参加过非我党领导的武装队伍,但没有跟八路军敌对的行为,属于一般历史问题,应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子女升学、就业、当兵等均不受其影响。
平度县革命委员会、平度县公安局
一九七二年十二月二十日

李瑛发现,这份文件是用钢笔抄写在联办的信纸上的,也没有公章。但爷爷心意已足,他长叹一口气,就像一块压在头顶上的千钧巨石被掀掉一般。
送走张文英,爷爷非常激动,脸色潮红,嚷着要喝酒。母亲也很高兴,杀了一只小公鸡炖了,又让李瑛到小舅家拿来一瓶好酒。
独眼龙和刘福也得到了消息,提着点心来看爷爷,三个人一起围着小桌,喝着小酒,庆祝爷爷政治上得解放。
爷爷高兴地从盒子里拿出那份宝贝文件,交给独眼龙和刘福看,独眼龙当八路的时候读过一点书,能看文件,看过后没做声,给刘福也使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只一味陪爷爷喝酒。
“我一把老骨头,定什么罪有个屁关系?横竖能让我戴着黑帽子去阎王爷那里报到?我不认罪,是怕连累我的大孙女大孙子的前程啊。共产党的章程,就这点让人不服气,爷爷是反革命,孙子孙女也跟着当反革命,株连九族,连学都不让上,历朝历代都没有这个章程!”
爷爷越说越激动,独眼龙和刘福都不敢接话茬。只是一味地嘟囔:“老张是个厚道人,老张是个厚道人啊。”
第二天父亲从青岛回来,爷爷把他的平反文件给父亲看,父亲看了文件是个抄件,疑窦丛生,去找张文英,要看正式文件。张文英取出一张油印的文件来,原来爷爷的处理决定是跟孙大牙、邵瘸子、刘福、独眼龙写在一起的,只有简单的几句话:
关于李德乾的审查结论
查该杀害八路军伤兵一案,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但该参加过敌伪武装,因未有敌对行为,应属一般历史问题。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子女不受影响。
老张写给爷爷的那个决定,是他自己根据组织决定的内容大差不差起草的一个安慰版,多了些温情,少了冷冰冰地傲慢。知道内幕的独眼龙和刘福,不由地感慨老张是个厚道人。


爷爷政治上总算有了结论,今后不会影响后代的政治前程,爷爷高兴之余,心力耗尽,乐极生悲,进入弥留之际。一日,爷爷勉强睁开眼睛,示意守在身边的独眼龙、刘福把我母亲叫来炕前,让刘福扶他起来,指着窗外南墙根桃树下的一捆高粱秸说,“胜利他娘,我快要咽气了,有句话要跟你交代。”
“爹,有啥话您吩咐吧。”
“你嫁到我李家,吃糠咽菜,拉扯两个孩子,没过一天好日子,李家列祖列宗都在天上看着,难为你了。”
我娘握着爷爷的手,眼泪纷纷坠落:“爹,别说了,吃苦受累,都是我的命!”
爷爷继续说:“我知道你们日子艰难,还有两个孩子要养活,我死之后,不要治棺木,就用南墙根那捆胡秫秸子,将我埋了吧。”
说罢,带着微笑,闭上了眼睛。我母亲摸了摸爷爷的鼻息,老人家已经驾鹤西去,魂归道山了。
原来,秋天的时候,爷爷就开始为自己的后事做准备了。
我娘拉着我姐和我哥两个孩子,跪在爷爷遗体前,哭得死去活来,肝肠寸断,我父亲刚刚从南村大集上买了爷爷最喜欢的关东烟叶,刚进胡同口,就听到母亲和一对儿女撕肝裂胆的哭声,唬得扔了自行车,趔趄着跑进院子,边跑边哭喊:“爹,等等我,让我看您最后一眼啊。爹!爹!”
我娘眼睛害着眼病,哭得眼里滴出血来,斑斑点点,洒在衣襟上:“公爹,您放心,我就是砸锅卖铁、卖房子典地,也要给您治棺木,绝不让你睡那胡秫秸子!”
爷爷死了。小舅拿来一百二十块钱交给父母打棺木,办葬礼。岔河口侯登枝的儿子孙子也来披麻戴孝,原来当年侯登枝去世,家里一贫如洗,准备用胡秫秸埋葬死者,爷爷听说,卖了自家的一头驴,给侯登枝打了口薄板棺材,二十多年了,侯登枝的儿子感念至今,打听到爷爷去世,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来吊孝。
街坊邻居、爷爷的生前友好,也都纷纷来上礼吊孝。出殡那天,白幡飘飘,雨雪霏霏,送葬的队伍沿着大沽河堤缓缓而行。忽然河东来了一支送葬的乐队,吹吹打打,不约而至,领头的是一个白衣女子,唱一首新编的祭曲,祭辞幽怨,催人泪下。词曰:

李氏远祖兮,之先南疆;
洪武填鲁兮,沽河汤汤。
东莱路遥兮,皇命难违;
筚路蓝缕兮,开辟榛莽。
孔怀兄弟兮,立村庄干;
开枝散叶兮,人丁兴旺。
平地风波兮,纪氏夺田;
大狱兴起兮,家产倾荡。
兄弟星散兮,年少投姐;
避秦桃源兮,生根沙梁。
海波不宁兮,倭寇犯境;
寄身烽火兮,离乱备尝。
侠肝义胆兮,舍生忘死;
义救伤兵兮,奸人毁谤。
黄钟毁弃兮,瓦釜轰雷;
亡灵暗助兮,逃出生天。
不取不义兮,冰雪高德;
恪守良知兮,义薄云岗。
弱女遭辱兮,挺身援手;
白刃加颈兮,何惧虎狼!
周鼎倾覆兮,神州陆沉;
赤焰四播兮,孤守纯良。
不党不群兮,不谄不媚,
宁折不弯兮,华族脊梁!
敢笑勋臣兮,屈身独夫;
唯君草莱兮,柱国榜样。
我本娼女兮,胶水白莲;
玉陷污浊兮,莲遭虾戏。
质非蒲柳兮,心悦寒梅;
送君灵前兮,遗我心伤。
天公垂泪兮,人神同悲;
哭我李公兮,万世难忘!

这女子唱得梨花带雨,如泣如诉,乡民们虽然听不太懂,但也听得出,是在哭我爷爷,说我家族的故事,曲子哀怨悱恻,曲词惹人心伤,听的人也跟着纷纷落泪。
我父亲听到最后,知道这女子是白玉莲,就是那个被我爷爷从天火烧的屠刀下救了的小白鞋。等到把爷爷的棺木下葬,葬礼结束,我爹到处寻找那支送葬的乐队和那个唱曲的女子,哪里还有踪影?
父亲非常遗憾,未能记下那支曲子,不想自己十三岁的女儿,天资聪颖的李瑛却默写了出来,父亲喜出望外,叫刻碑的刘宸把曲词另刻一块诗碑,也立在爷爷坟前。
立碑的那天,独眼龙把我父亲拉到一边,说:“你这个女儿,天赋异禀,小白鞋唱一遍,那么长的曲子她就能都记住,这是过目成诵啊,怪当她爷爷说,这丫头聪敏,生在前清,能中进士呢。”
最后编辑时间: 2020-11-30 00:1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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